祝松椿摇头:“师尊让我们回宗再说。”
这就是还要思量的意思。
祝松椿其实有很多猜测,好的坏的都不便说于人前,这件无伤大雅的往事倒是让她对明年的登仙台有了点好奇,只是思绪又被拉回来,难免试着头疼。
南锦书眼尖瞧见,把手里扒好的果肉放到赵安行跟前,拿起一旁手帕擦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跟上一辈牵扯上,自有掌门师尊在前头撑着,还轮不到我们去拯救世界。”
“吃饭吧,距离过年还剩半个月了,一会好赶路。”
临近年关,又有瑞雪兆丰年,本应是和和美美的好时节。只是圣上昏庸,边境战乱不断,街上死气沉沉,只有屋檐边破旧的红灯笼点缀。天气转寒,屋里厚衣煤炭早早见了底,家家户户相互依偎着,祈祷活过这个冬天。
祝松椿偶尔会觉得自己越发心硬,再看到这幅景象,比起一开始无能为力的恨意,取而代之是一种冷静的愤怒。
他们一路走了三四天,隐隐看见军营扎寨的痕迹。
祝松椿伸手轻轻拍了下码头,打算寻个小路绕过去,转身的瞬间余光隐约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停顿片刻,心里无声叹了口气,仔细看过去。
她视线尚且在掂量,小山坡上的人敏锐抬头,眉眼间的狠戾刚刚冒头,看清面庞的瞬间兀自散去,只留下一点掺杂病态的疲惫笑容。
“祝大人,”她轻轻张嘴,西南的风呛得她直咳嗽,宽大素净的长袍迎风飞扬,像是一抹鲜红的旗帜,“好久不见。”
多久算是好久不见呢?
祝松椿抬头,天色带了一点暗沉的灰色,仔细想来分别不过一个月,天地丝毫未变,人却已经恍若隔世,连这世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也在悄然流转。
陈鹤秋:“要进来看看吗?”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勒紧马绳,慢慢向军营走去。
陈鹤秋早早站在门前,墨色长袍裹挟着身躯,苍白的面孔带着一点青灰色,她独身站在数九寒天的烈风中,像是无处可依的浮萍。
李万郴稍一近身,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草药味呛的她喉间发苦。
陈鹤秋:“进来说话吧。”
她营帐设立的偏僻,路过中间时,祝松椿侧头看了眼帅旗,黑底红字,迎风猎猎作响。
呈核球:“陛下命我领兵,只是我好僻静,不愿将营帐设的太显眼。那处也只有商讨战事时才会一用。”
深冬寒冷,骨头都冻得掉渣。陈鹤秋轻轻掀起门帘,弯腰探手的一瞬间,温热的气息攀附上脖颈,冻僵的身体终于喘过气来。
此处物件少,摆放尤为整洁,陈鹤秋不喜此后,亲历亲为给几位祖宗斟茶,烟雾顺着杯沿飘上来时,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坐吧。”
李万郴上前半步,轻声问道:“陈大人身体可有不适?”
陈鹤秋:“这年景,活着都要命,身体好点差点有什么区别。”
她伸手挥散熏香,双手轻轻握住杯壁,眼眸轻垂不知道看着什么方向,过了很久才轻轻喝了一口水:“此地荒凉,又临近年关,若要回宗,诸位可真要快马加鞭了。”
她动作利索妥帖,说话温和客气。祝松椿接过茶杯,轻声道:“赵国一别,没来得及同陈大人说几句话,今天能碰上,实在是缘分。”
“不是缘分,”陈鹤秋面上带着笑,打趣道,“我预料到你们要路过此地,守株待兔罢了。”
祝松椿:“……陛下可还安康?”
陈鹤秋:“正值壮年,自然一切都好。”
祝松椿:“陈大人独自掌兵,想来压力不小。”
陈鹤秋:“总归就那样,我当年女子身上朝,又是天子近臣,多么恶毒的流言蜚语都听过。”
祝松椿:“我们年幼,不知可是同大人有过什么交情?”
陈鹤秋抬眼看她,这姑娘尚且少年,眼神清明神色平静,端端正正坐在正中央,身后几位同门好友随意站着,神色坦然,左看右看,把弄着各种稀奇玩意。她侧头看了半晌,后知后觉这几人确实是和鸣打定主意毫升栽培的小孩。
她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眼里带着澄明笑意:“我同你们哪来相识,不过是……同和鸣有点交情罢了。”
南锦书闻言挑眉,颇有兴致的看了她一眼:“陛下智多近妖,怕是早有察觉吧。”
“嗯,”陈鹤秋颇为赞赏的看了一眼这姑娘,倒是半点没有遮掩,“陛下早有猜测,可惜虎狼环绕,她权当逗弄,懒得来质问我。再者……陛下疼惜三殿下,总归要为她谋条生路的。”
李万郴:“陛下打算何时公布殿下女身。”
厚重的门帘被寒风刮动,细碎的交谈声书顺着缝隙传进来。冬日天短,只这一刹那功夫,半边天都带着沉沉黑意。
过了好半晌,陈鹤秋叹了口气,双手慢慢收进袖子里:“至少要等到晋国归附后吧。”
零星雪花落在营帐上方,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寒气,将士盔甲上结着一层薄冰,天色眨眼间转黑,露气更重,烛火轻微,站岗的士兵脸颊冻得生疼,眉毛都覆着一层寒冰。饶是这样,阵地内还有步伐整齐的士兵不分昼夜的徘徊驻守,营帐内也有年幼的士兵枕着坚兵利刃无声思念故土。
这个世界如此荒谬又残忍,祝松椿站在一旁,看着高举火把的士兵,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鹤秋上前两步,遮挡住她的视线,看着垂眸抱胸的李万郴,轻声道:“两位当年都是情非得已,陛下已走至穷途,一生索性如此。若是说让三殿下也走一遍她的老路,怕是万万不愿的。索性朝内尚且安稳,世间也没有更正统的血脉,我先走一步,女子骂名落在我肩上,他日殿下也会顺畅一些。”她轻笑一声,听起来甚至有点畅快,“现在想来,还真是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他们走出营帐时,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音,祝松椿借着夜色遮掩,隐隐看见熟悉的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祝松椿的错觉,她总感觉某一瞬间,那位故人远远瞧了他们一眼。
陈鹤秋不顾劝阻,将众人送到门前。
临走之前,祝松椿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低声问道:“陈大人今日境地同师尊可有关联?”
“和鸣真人可是实打实的万人敬仰,追随者不计其数。当年是她托我来赵国行走。她年少成名,剑道魁首,更是半步神灵,天地间若有移动,隐约察觉不是难事。可惜我根骨薄弱,仙途惨淡,兜兜转转,也只能辅佐帝王,在修仙旁事祸及池鱼前,尽量博一个太平盛世。”
“赵国牵扯,最初只是猜测,此事不好声张,和鸣同云含一直盯着。还是顾寒夏沉不住气,亲自往赵国走了一趟,我到底是天子近臣,他落地我便知晓这猜测怕是有七八分真切。”
陈鹤秋拢了拢衣襟,眉眼带着清浅笑意:“和鸣道义坚定,足智多谋,若有疑虑同她交谈不是坏事。”
“对了,”她示意几位稍稍停留,从袖间摸索出一块通体清透的令牌,轻轻放到为首人掌心,“陛下心气高,不肯狼狈为奸,顾寒夏走时神情很差,却还是留下此物,说着若有朝一日陛下改变想法,可凭借此物邀他一来。我瞧着像是令牌一类,可惜我早年便在凡间行走,知之甚少,你们且拿去吧。”
祝松椿沉默接过来,食指压住令牌边缘的花纹,一瞬间以为自己又站在沈家的院落里。
李万郴:“……晋国此战,胜算几何。”
陈鹤秋:“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土地会长出新苗,集市会重新开张,老少同行,世间长相乐。”
风大了起来,陈鹤秋接过火杖,厚重的外袍轻易吹起,她伸手轻轻揽住,叹声道:“春山绿还有不少事等着你们呢,我们来年再叙。”
“愿我病体残躯尚且支撑,等人间换新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