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之首?”喻溪咂摸了一会,忽然抬头,猛吸一口气,仿佛嗅到眼前一条笔直笔直的捷径。
“那是不是说,上了榜后,就能证明那人是个正道好人?”少女眼睛晶亮。
周先生听了她的孩子话后,略微弯了弯眼角。
显然不对,两榜首先都是“功夫榜”而非“人品榜”,拾金不昧并不会让一个身手稍逊一筹的人打赢对手。
但周无故却郑重其事地鼓励她:“是,但它要求矢志不渝、德配其位,即使拿上,也万万不可松懈一时,不能不顾自己的诺言,食言而肥。”
“这个自然。”喻溪把正牌还给先生,理所应当地点头。
是这个道理,而她,早就决定以后要做个好人了。
她可不是她前主人段摘那种人,定不会喜怒无常、朝令夕改、出尔反尔、指鹿为马。
对于她的积极,周先生心中欣慰不已。毕竟一刻钟前,喻溪的问题是这样的——
“先生,你有没有用过头颅装酒喝呀?”
“没有,太粗鄙了,听起来就倒胃口。”
……
虽然两人闲聊一路,脚程一点不慢,快起快落,足见轻功。两刻钟后,两人便从密密幽林来到鼎沸人间。
齐顺一十七年,三月初九,卯时末刻,十六岁的少女终于正式来到人间。
人间名叫听安城。
听安城门下,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队伍中大多是些粗布衣,个个带了些牲畜之类,少部分则是货郎挑夫之流。大家都随着队伍,在慢慢地往前挪。
这时,一辆有帘子的马车却冲锋陷阵一般,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嘚嘚”地跑向前方。
这是春天的江南,清晨的地面有点湿很正常,“大马车”素质低也很正常,一路泥水飞溅,赶路也不忘浇花。
“泥腿子”们只看了一眼,发现又是老爷们的事,便习以为常地收回目光,抹去脸上泥点子,依旧牢牢站住脚,谨防邻里插队。
喻溪原本伸长脖子,正瞅着棕色白点额大马,可羡慕了——她从老东家那也顺手牵了匹好马,可惜后来“东市卖骏马,西市卖鞍鞯”,已经被她全换成银两了。
直到目睹了这一德行,少女歪了歪头,脑子里倒出一串问号。
一直到城门,大马车停都没停,威武的官兵们明明才揪出个试图少报两只鸭子数的村妇,此刻却仿佛耳聋眼瞎,大约中了同一种毒。
再看最前方,小吏数足一贯又五十文钱后,在簿上一划,头也不抬,一个拖欠尾音的“进”字,就送走了一头臭气熏天、往城里运送柴火的梗脖子骡和它诺诺的老主人。
然后他眉眼耷拉地提笔:“下一个。”
“前方便是收过城费了。”周先生有意停步,遥遥一指,对茫然的小姑娘解释。
喻溪远远揣摩起这幅“清早送钱图”,更不解了。
“为什么”仨字被喻溪含嘴里,牙齿间碾了又碾,没来得及表达她的意见,一列嘎嘎叫的鸡鸭鹅子就先吸引了她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前方有大同类出没的缘故,小畜生们不约而同地一直骂街,有点煞风景,十分吵耳朵。它们的主人却安静地……用余光偷偷瞄着与这穷地方格格不入的小姑娘。
大小不一的眼睛里没什么恶意,多是好奇。
看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用世俗的眼光评价,少女的确生得极为瞩目,灵动秀逸如画中仙子,教人看了便挪不开眼。真是:
眼含春华韵,肤若秋月白;唇衔红梅,发披乌云;气韵如兰,身修似竹。
尤其背后背了把修长修长且很破的剑,更显不普通了。
喻溪却不明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不会识破她来路了吧?!
莫慌,她已经“从良”了。
喻溪这样安慰自己,努力睁圆眼睛,瞪了回去。触及她的目光和背后的长剑时,众百姓有些惊慌地纷纷挪开眼,像冬日御寒时被火舌舔到的乞人,却又黏连着一丝教人说不明白的羡慕。
不知是在向往她底气十足、不遮不掩的美貌,还是她初生牛犊、大道中央的天真。
小姑娘一怔,她从没被人这样注视过,用这种并不冒犯的向往的目光。
这一次,她问出了声:“凭什么要收钱?”
问完之后,喻溪才福至心临一般,忽然读懂了大家脸上的司空见惯。再偏头一看,发现先生也一脸平静,异样的只有她自己。
大惊小怪的美丽少女仿佛原地变成了乡巴佬,热爱在新鲜空气里现眼。
喻溪明白过来,这个问题她大约是问错了。于是她抓了抓头发,绞尽脑汁,尽量为自己没见识的突兀找补,以显得她不那么“傻”。
大辫子快被她弄散时,喻溪真找到一块绝妙的缝布:“二月前在会稽,我记得那里可没有‘费’来‘费’去。”
这样一听,前一个问题就完全合理了。
片刻,周无故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先回答了她后一个疑惑:“收与不收,这个主要看良心。不过遗憾的是,本地的父母官貌似更有兴趣当钱兄的便宜爹。”
“至于说‘凭什么’拦路收钱,溪儿,记得这个大门朝哪开吗?”
“南边,我们来的方向,怎么了吗?”喻溪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因为怪林子?无名山?”她漫无边际地瞎蒙:“山里的狼、湖里的妖怪……咦,等等,南边?莫非是我的老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