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块完整的冢山石印。
冢山石带有高山流水千万年的古朴中正,没有玉那么清亮,质地却比玉来得柔软,一不小心,就是一道去不掉的疤,因此极其考验匠人的手艺。
江风陵没能找到这方石印的缺陷,同时也无法分辨出原主人的身份——印面上没有任何姓名、字号、吉语,只有一些古怪曲折的纹路,仿佛哪个匠人照喻溪“教使”脑子刻下的一样,令人琢磨不透。
与此同时,反将一军后,喻溪托着下巴,笑得神秘莫测,丝毫不怕这位阁下猜出它的来历。
哼,她都看不出来上面写了啥,八竿子打不着的长生教头儿能看得出来才怪呢。
肯定不会有人知道,这是段摘的印。
段楼主这人嘛,挺爱附庸风雅……当然也可能是真心存风雅,谁知道呢,反正一切阳春白雪在喻溪这儿,通通称作:花钱找不开心。
她那天急着把主人打包带走,将段摘好些不知所谓的字画都撕了做包袱。可宣纸太白又不好提,于是喻溪歉疚地临时借了主人的一件衣服,小刀一划,裁出方方正正的长条。
这个玉石章就是这时候从衣服里掉出来的。
当时,喻溪捡了起来,好奇地左看右看,还突发奇想地用蜡烛烤了烤,最终也没读出个所以然。她只觉得印面像张拍扁的狗脸,别说,真有种好好笑的美观,挺值钱的样子。
她都为快哉楼无偿打工十年了,收点报酬不过分吧,喻溪哼哼唧唧地盘算着,果断昧了下来。
快哉楼里肯定不会有便宜货色。喻溪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她的整个计划确实有点……天马行空,只靠先生给的狐狸印,恐怕是难以把精明的京城人唬住。于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临时给阴间的主人加了个头衔,让他客串一下平衷主。
效果果然好!看那拥竹先生,都呆了不是。
喻溪满意地点头,大度地让他看够,一点不急。
她都设想好了,要是这位疑心甚重的阁下还要问,为啥平衷主的印章会长这个模样,喻溪就理直气壮地“指狗为狐狸”——
都是尖嘴尖耳,就是一家的。
然而,江风陵什么都没有问。
完整的冢山石印摆在那里,胜过一切答案。
长生教的水犹如北冥一样的深,千真万确;“教使”是奇形怪状了些,但平衷主能放心托付给她这么重要的东西,地位毋庸置疑,没准是哪位大人物的亲闺女呢;他这次冒险,果然来对了。
江风陵心念电转,这次,他真“想通”了。当即不再犹豫,站起来,对少女行了个平礼:“平衷主之令来得着急,方才语气急了些,还请喻教使见谅。”
少年成才,自有一番意气和骄矜,江阁主今时今刻,为了正业,也是豁出去不要脸了。
不过他行走江湖还是走少了,功力比一群老狐狸而言,显得稚嫩,伸屈之间,肉眼可见的僵硬……但眼下拿来糊弄一个喻溪已经够够的,甚至还有富足。
喻溪平白无故受人一礼,愣了一下,心说效果是不是好过头了。莫非主人真有神力,隔着阴阳都能发功,瞧这,都把“京城主”整傻了。
她一脸茫然,也站了起来,回:“啊?哦……小事小事。”
喻溪略一思考,果断现抄拥竹先生的礼,也拜了回去——她真的不知道其它的礼,也不懂一般人被施礼之后,到底要干什么。
甚至都不知道阁下为什么要行礼,行的是什么礼啊!
少女迷茫,少女思考,少女选择对拜。
江风陵莫名:“……”
好吧。
他自己直起腰,试探着说道:“那我们即刻就走?”
好、好、好好骗!
喻溪连连点头:“走走走。”
喻溪依旧摸不着头脑,但不妨碍她心中畅快。拿回石头印时,喻溪偷偷摩挲几下,仍未辨明其中施加了什么神通,心里说:“早知道就拿给先生看一看,他一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拥竹貌似也清楚内详,但喻溪无法在他面前表现出她不知道,不然不就露馅了吗?
可惜,她暂时没办法卖了换钱了。
喻溪遗憾地收了起来。
她这边顺利极了,但被她无意中念叨的先生并不算顺当。
已是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