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喻溪喊出“问己剑”的那一刻,客栈安静了。辰时的日光赞赏地落在少女单薄的肩上,像给她加了件鎏金长袍,绚烂夺目,辉映了她的眼眸。
众人呆呆的,望着那双漆黑笃定的眼睛,一时间,谁也没动。
谁说白天不能看到星星的,反正江风陵第一个看见了——他眼前一黑,被喻溪吹起的“无影无踪牛”砸得冒金星。
为什么一群骗子老是逮着“问己剑诀”嚯嚯?阁主想不明白,都是武林四大名家,是尹家“游鱼戈”不够威武,还是顾家“拂衣掌”不够霸气,又或者祁家“碎金洞天”不好唬人?
平时就不说了,关键江风陵这次是秘密北上,除了几个亲信,连父母都没告知啊!
假如传出去,景华宴——就是齐顺帝他老人家,又会怎么想——江家这一代问己剑传人没有女孩儿没错,但不代表大裕皇帝不会停下他丰富的想象!
瞬息之间,江风陵甚至想到了何郑,京城的那一夜,衔才榜探花郎刚追丢了两个“蟊贼”,恐怕不会轻易失忆吧?
轻功厉害的贼,黑店挺身的传人……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交给东街秀才,已经可以写一本书,就叫??玕水琅山究竟有什么阴谋??。
江风陵痛苦得要命,但是他不挂相,暂时没有人能知道,只听众人又是一声惊呼,抬头一看,喻溪已经把追着她那两个土匪的刀要了过去,同时。
喻溪一下腰,两只手的食指与长指一捏,两匪还没从她的话中拔出神智,眼睛忽然一花,刀就到了少女手中。
因为她拿得过于轻易,不费吹灰之力,在别人眼里,简直跟白送没什么区别……在楚乌山自己匪眼里,也是白送,其他同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俩丢了刀的货,满眼都是鄙夷: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夺刀,这是疯了吧?
虽然他们老大也被夺了刀,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那是一番恶战!
两匪有苦说不出,面面相觑,真想喊一句:要不你来试试!虽然,他们也没明白喻溪咋拿到的。
喻溪“咦”了一声,素白指尖一转,左手一把便听话地将刀柄放进她手心里,喻溪顺手往下一送,刀便以一个巧妙的角度,插入黑木头桌边缘的缝隙中。
剩下右手的一把刀,被她拿近细细端详,甚至还伸长脖子嗅了嗅,江风陵一看她这么不讲究,眉心一跳,都快喊出来了。
幸好,喻溪只是闻了一下而已,并且离了两个拳头那么远。可当她拿开刀时,被短暂挡住的俊秀眉眼仿佛一瞬间,落下一层阴云。
或许她与诸位隔了些距离,大蟮人客栈里还没人读懂,只看得出小姑娘好像笑容加深,笑得更好看了,然而她一开口,说的,却不是令人愉悦的事情:“你们杀过很多人,很多很多,很久很久,我闻得到。”她双眼微微眯起。
一被抢了刀的匪人正心情不佳,浑然不觉,大大咧咧地回道:“我们是土匪,不杀人,不抢劫,哈哈哈哈,那像样吗?”
喻溪歪了歪头,看着他:“那你们以后还要杀吗?”
“当然!”
“一点点都不愿意放弃?”
“少说点屁话了!”
喻溪恍然大悟,点点头:“所以,你们是坏人。”
“你他妈在……”那聒噪如鸦的声音戛然而止,换来大家的一声惊呼。
只见这位志向坚定的败类眼睛兀地瞪大,张着嘴,仰面倒了下去。他用一句不雅的遗言,交换了穿透胸口的雪亮的刀尖——还是他自己的那把,喻小二讲究地将它归还原主。
由于这位失主光着上身,所以大家轻易能看出来,那刀的的确确避开所有阻隔,直接穿透胸口,做不得假。
“喻……小溪!”江风陵没料到她一变脸,说杀就杀了,简直比六月的雨来得还出人意料,失声叫她。
喻溪稍稍欠身,抓起她原先插桌上的一把刀,跳下了桌子。她歪了歪头,朝四周看看,除江风陵之外,还活着的众人不分敌我,齐齐退后一步,都觉得前胸有点凉,后脊有点凉,脖子也有点凉。在她的目光中,大家忽然都有种自己像一扇猪肉、能被喻溪随时加进客栈菜录的感觉。
乌云在少女眼里聚集、狂欢,风一吹,就下起暴雨,洗涮着她的眸子。喻溪的眼睛依旧黑漆漆的,形状依然很像三月的桃花,开得比听人夸赞她时还要漂亮,但似乎没人愿意和她对视。
暴雨过后,不仅瞳子被洗得清亮,沉底的戾气似乎也被惊涛卷了起来,无情无仇似碧海,映出人们眼中的胆寒——那是段摘最喜爱的模样,曾经他就是这样指着这样一双眼睛,在众人面前,要收那个小女孩当他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