穰东百姓有些紧张,有的甚至伸长脖子,想再看一眼是不是真画得像了,万一就是它害了喻姑娘呢?只听师爷说:“慢。”
“又怎么?”
“在下认为,即使有了画像也不够。须知,这些江湖恶匪最爱做的就是改头换面,而我们不但不知他们底细,甚至不知道其动机,该怎么朝上头交代?又该怎么在茫茫人海中锁定这两只蝼蚁?”
人精掌柜霍然抬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位不知姓名的师爷一点不想糊涂了事。但说他负责,又不太对劲——楚乌山真土匪还在地上装死呢!
师爷好像对喻溪有一种微妙的……在意?跑堂数年的章掌柜也说不出,只是一种莫名的直觉,绝非善意,也不像恶意。
可他同时又笃定师爷的的确确不认识喻溪。
真是奇怪了。
方尚远一想,也对,连忙说:“那再审得详细点!”
众人其中不乏挑夫商贩与农人,都叫苦不迭,都赶不上回去干活了!然而县官才不予理会,依然坚持要他们罗列出令人信服的东西。
什么是能令人深信不疑的呢?似乎没有,毕竟众心比众口还难调,连“方尚远是个难得一见的蠢货”都不能达成共识,方尚远就认为他挺聪明的。
“这是什么意思?”朝廷委以重任的衔才榜探花,何郑大人拿到“穰东大案”的卷宗后,一脸问号,简直莫名其妙。
“穰东知县这是让我看看他们县的生意?”
“或许是穰东会商的太少,特意让大人您帮忙参详呢。”副官开了个玩笑。
何郑凝视他。“你觉得我会?”
“不……”副官改口:“您当然会,但是这种破地方的生意可用不着您操心,诸如穰东,只要会叫就能管理好。就是牵一条狗去……”
何大人一抬手,打断了他:“不必抒己见,我现在不想听。我只想知道,就死一个人叫什么大案,是谁特意捡过来的?”
自此被两个蟊贼戏耍一通后,何郑一天到晚都很暴躁,茶不喝,玩笑不开,对军中领的闲差也漠不关心,成日只想着要揪出贼人口中透露的“内贼”。
不曾吃过亏的武探花只想一雪前耻,不耐多管闲事。
副官正色:“都是按流程送来的。既然送到大人案头,就说明有道理,您瞧,”他俯下身,亲自翻与上司看:“就是这一男一女,据说都身手不凡,样貌极佳。”
何郑缓缓坐直了。
他拿了过来,眯起眼睛:“喻溪、拥竹?拥竹?”有点耳熟,好像不经意间听谁提过一次,但只限于耳熟了,也没准只是一句诗词典故。
他继续往下看。
“一个性情活泼,一个沉稳……嘶,这是哪个人才让写上去的?以为在写话本吗?”
只见命案卷宗上,洋洋洒洒通篇是对凶手的溢美之词,要不是刚好关心两个凶犯,何大人都想差人去穰东教知县大人学写字。
他死死盯着画像,两颊绷紧了,已经有八成把握,认定两个蟊贼就是这个拥竹和喻溪,因此用尽耐心,把眼睛按在纸上,快速扫视,试图从一堆胡言乱语中找到线头。
“客栈生意蒸蒸日上……怀疑会神通?什么玩意儿。姑娘提过问己剑,疑似问己剑传人?开什么玩笑呢。”何郑嘀咕,晕头涨脑之际,终于看到有一点用的:“数次提到长生……两次提过长生教?”
“是,您说,所谓内贼,出处会不会就是长生教?”副官压低声音。
何郑皱起眉头,半响后,道:“有道理,但没理,长生教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车架甚至能直驱入宫城,半夜偷偷跑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您……”
“也没道,圣上不会让我们查的。”何郑说道,“我看看身份……客栈伙计?账房?第一美人???”
副官淡定地一翻页,指向一处:“第一美人是这样来的。”
嘴碎的卷宗还原了一切,原来,穰东那边还在纠结二人样貌的真实时,有人这样打包票,认为喻姑娘毫无争议,可以说是穰东第一美人,便又有人提议不如说是十里八乡第一美人,渐渐的京南第一美人、北方第一美人相继加入讨论……最后大家提议,不如干脆就叫第一美人好了。
何郑啼笑皆非,一边翻页,心说这样传出去,别到时传成江湖第一美人杀人潜逃了。仲卿云去世十五年,再让她遭一劫就不美了。
但心情也有些微妙,这些杂乱无章、荒唐如儿戏的东西,像是谁故意呈上来似的——方尚远这种官场老油条,何郑大致听过的,怎么会糊涂到连话都说不明白?
那么,是谁想借此告诉他什么?是为了隐藏信息,还是那人也没搞清楚该说什么?
这样想着,他不置可否,把案宗叠好,塞到所有文书最下面。
“走吧,我这种粗人可断不明白疑案。还是各司其职吧,大理寺难道少领着皇饷么?你也按流程,该送给谁就给谁。”
何郑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埃。
副官心领神会,立刻应是。
明白,先立好牌坊,再暗地里……文雅一点讲,就是委曲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