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诗老太看进喻溪的眼睛里,目光毒辣地察觉到少女眸子清澈得像一汪静水,根本没有“如梦初醒”“幡然悔悟”之类的波动,顿时知道这丫头并没有往心里去。
也罢,没有踩过石头渣的稚子,说一百遍都不会知道穿鞋。
正好东西捡完了,和诗老太慢慢把剩下的东西归位,把几口箱子一个一个盖起来。喻溪帮不上忙,贴心地去给她按肩,力道正好,动作娴熟,还有点狗腿子。
和诗另眼相看了一下,就一下——喻溪这种能把鱼搞到别人床上的人,在老太太眼里,真的和小废物没区别。
老太太难得找到一个“能干”的点,夸一夸这个姑娘,照旧惜字如金:“不错。”
喻溪一乐,显然十分受用,她一向很爱被夸,都快要摇尾巴了。
老太太才不会猜到,喻溪这么会,是因为上一个享受她捏肩服务的,可是那江湖上最著名的大魔头,那真是一个不小心就要人命的存在。
喻溪十三岁之后,段摘的头疾已经藏不住了。
他每日照常处理快哉楼要务,接见属下或外客,偶尔去巡视一下全楼,和以往差不多,但所有人都知道,楼主哪里不一样了。
段摘变了,但绝非往好的变,这是全快哉楼的共识。
喻溪是常常跟在主人身边的人,自然更知道细节:
首先,段摘的寝室、书房、正厅,只要他可能会待超过一盏茶的地方,不知从哪一天起,地毯全部换成了最柔软的羔羊皮,织以雪兔绒。下人走进走出,不敢发出脚步声,怕一点点琐碎的响动引起那个暴君的杀心。后来段摘不让普通下仆近他身了,全换成心腹下属时,丢失了工作的奴仆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再就是段摘越来越疯了——喻溪并没有说主人以前不疯的意思。
喻溪亲眼目睹过段摘面上言笑晏晏的,请狐朋狗友吃饭,美酒美人,其乐融融。
段坐在上首,不吃一口,不碰美人,眼皮微垂,唇角轻扬,一杯酒让他晃了一盏茶的时间,一滴没喝。他能入席已经是赏脸,那些人哪里敢勉强段摘享用,不过他们误会这位黑暗里的帝王心情不错,卖力地在他面前表现自己,发出十分嘈杂的声音。
喻溪站在自己的主人身后,身体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她当然知道为啥段摘不但能忍,还待得饶有兴致的——因为饭里有毒。
以及,段摘今天能因为某个戏子唱得好听重金奖赏,明天就能因为声音无意引发他的头疼而当场杀了。
诸如此类的事,简直不胜枚举。
喻溪那时候其实不知道他有头疾,快哉楼上下也没人敢揣测,谁知道楼主是因为啥变那么刻薄,没准就是单纯发疯了,别人发疯需要原因,段摘不用,他们只要知道他疯了的时候躲远点就好。
悲催的少女溪躲不掉。那天段摘看了一会文书,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过来。”
溪悄无声息地落到他身后,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段摘把文书拿开,眼皮微阖,照旧是简短的命令:“捏会肩膀。”
溪:“?”没人教过她啊。
她一声不吭,听话地把手搭在那个好似卸下防备的男人的肩上,模仿记忆里见过的样子,微微用力。
她没学过,好在她熟知人体上所有穴道,倒不算毫无章法,至少没发现暴君有要掐断她的脖子的意思,甚至后来常常这样命令她,从十三到十六岁。
快哉楼少有人羡慕这份独一无二的“宠幸”,反倒都一致挺同情她。少女溪更没有想夸耀的想法,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一份没有工钱、出错就死的额外加班,为此她特意去找人学了学。
溪不害怕,她依旧没有学会害怕,但她不想死,她也没找到不想死的理由,总之,她就一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