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连接着更深的、更不可抗拒的东西——因果,业力,以及……这方天地,对妄图逆天改命、倒行逆施者的……反噬!”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厉喝而出!
与此同时,她猛地将手中的谛听令,高高举起,却不是对准那些围上来的“异人”,而是……对准了御座上的康熙!
“你不是想赌吗?你不是想看看令牌毁了会如何吗?”
安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疯狂、快意与无尽悲伤的奇异笑容,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令牌上。
“好!我让你看!我让你听!我让你亲身体会,什么叫作——‘万心同悲,业火自焚’!”
话音未落,她握着令牌的手,猛地用力向内一扣!
那看似非金非木、坚硬无比的谛听令,竟在她小小的手掌中,发出咔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脆响!
紧接着——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刺目的光芒。
但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混乱而尖锐的信息洪流,以安妍为中心,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以超越理解的速度,瞬间席卷了整个乾清宫大殿,并余势不减,如同瘟疫,如同诅咒,疯狂地向外扩散,蔓延!
首当其冲的,是康熙。
他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被无数飞速闪过的、破碎而扭曲的画面和声音淹没:
——那是他自己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对权力的贪婪,对衰老的恐惧,对儿子们能力的忌惮,对赫舍里氏早逝的一丝隐秘庆幸,庆幸终于不用再面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心思的眼睛,对保成日益成长、羽翼渐丰的杀意……
这些被他用帝王心术、江山社稷精心包裹的阴暗念头,此刻如同腐烂的脓疮,被狠狠撕开,血淋淋地摊在他自己面前!
——那是跪在殿中的那些“异人”的心声:藏地喇嘛想着事成后的黄金和御赐封号;道士盘算着如何借此扬名立万,压过龙虎山;萨满担忧着家乡的旱情,对皇帝的驱使心生怨怼;异域术士则琢磨着能否偷学一两种中原法术……
他们口中念诵的经文、摇动的法鼓、挥舞的符箓,与心底这些杂念形成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这还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更恐怖的声音和画面涌入:
乾清宫外,守卫的侍卫心中对妖孽的恐惧,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对家中老小的思念,甚至对某个宫女隐秘的倾慕……
远处,被囚禁的上驷院,废太子胤礽心中翻腾的绝望、不甘、对皇阿玛的怨恨、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以及对皇额娘的担忧与愧疚……
大阿哥胤禔府中,他因太子被废而狂喜,却又因圈禁预言而焦虑,正与幕僚密谋如何趁热打铁,彻底铲除太子余党……
四阿哥胤禛书房,他表面沉静,内心却因弘历之名和祥瑞之事如坐针毡,反复推演着皇阿玛废太子的深意,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是静观其变,还是……
八阿哥胤禩温润的笑容下,是对阿其那命运的冰冷恐惧,对那个位置的炽热渴望,以及对如何拉拢朝臣、打击对手的精密算计……
后宫,妃嫔们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对圣眷的渴望,对儿子的期盼或失望,彼此间的嫉妒与算计……
前朝,索额图府中的死寂与绝望,明珠府中的蠢蠢欲动,佟国维、马齐等人心中的权衡与摇摆……
甚至,更远处,京城街巷,贩夫走卒为生计的奔波与愁苦,八旗子弟的骄横与空虚,读书人对时局的议论与忧心……
这还仅仅是被动接收到的、无数心声与意念碎片中,极少的一部分。
更可怕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混杂了悲伤、恐惧、愤怒、怨恨、嫉妒、贪婪、绝望……等等所有负面情绪的洪流,如同粘稠的血液,伴随着这些信息碎片,一同汹涌而来,试图淹没、污染、撕裂每一个接触到它的意识!
康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猛地抱住头颅,从龙椅上滚落下来,痛苦地蜷缩在地,涕泪横流,浑身抽搐。
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异人”们,更是首当其冲,被这远超他们理解与承受能力的、混乱而邪恶的信息污染和情绪洪流冲击得东倒西歪,有的抱头嘶吼,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直接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所谓的经文、符箓、法鼓,在这真正的、源自谛听令核心的反噬之力面前,如同儿戏,不堪一击。
整个乾清宫大殿,瞬间变成了哀嚎与疯狂的地狱。
而这地狱的景象与声音,正以这座大殿为中心,如同瘟疫的源头,疯狂地向外扩散,蔓延向整个紫禁城,蔓延向京城……
而引爆这一切的安妍,在捏碎谛听令的瞬间,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而苍白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混乱的大殿,穿过了重重宫墙,望向了上驷院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说:
“保成……额娘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身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了无生气。
只有那碎裂成几块的黑色谛听令残片,还静静地躺在她手边,上面的符文彻底黯淡,再无一丝光泽。
康熙的赌局,以一种他绝未预料到、也绝无法承受的方式,惨烈地赢了。
他赢得了谛听令的毁灭,也赢得了赫舍里氏的消失。
但他输掉的,是整个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未来可能长达数日、数月的、被万心同悲的混乱与恐惧所笼罩的、真正的……人间地狱。
业火,已燃。
而点燃这业火的帝王,此刻正蜷缩在他自己制造的废墟中心,承受着来自他自己、也来自他治下万千臣民心底最深处、最不堪的心声与业力的反噬。
这场由亡魂归来的母亲掀起的风暴,终于在此刻,达到了最疯狂、也最彻底的顶峰。
而结局,无人能够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