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庐清冷的声音同时响起,与她异口同声。
两字落下,风掠过枯枝,雪粒簌簌轻响。
折戟猛地一震,愣在原地,一时竟没能回过神来。
“米饭?”
折戟被两人这异口同声的默契惊得心头一跳。
云霓安垂眸缓声道,“你方才说,李大人在长安为官时,忌口便只有鸭肉鱼肉一类荤腥,旁人也只当他是对肉食不耐。在他自己看来,米饭无害,自然是放心食用的。可西南湿热,军营屯粮多是陈米,存放日久,极易滋生米虫。米虫虽小,本质却属荤腥,与他忌讳的肉食同源。他不知其中关窍,只当是素米,行军劳累又多吃了几碗,体内旧疾骤然发作,来势汹汹,这才猝然亡故,并非村民下毒。”
一番话条理清晰,听得折戟恍然大悟。
可云霓安并未因勘破案情露出半分得意,反而朱唇轻抿,柳眉微锁,神色间带着几分轻愁,看上去心事重重。
折戟素来不被美色所动,毕竟自家主上许庐,已是世间少有的俊美君子。可眼前这女子,本就生得倾城之貌,此刻蹙眉含忧,关切之语不自觉脱口而出。
“民女有些感慨。”
云霓安声音微颤,“朝廷命官突发急症离世,若当地官吏怕担失职之责,将此事压下,苦果怕是终要由无辜百姓来咽。连有米虫的糟糠都难以为继的平民,本就命如草芥,却要时常顶着掉脑袋的大罪,任人摆布。”
话音落,她慌忙伏跪于冰冷的青石板上,方才还能冷静剖析凶案的明丽容颜,此刻尽是惶惶之色,“民女失言了。”
从小师傅便教她谨言慎行,可方才一时感慨,竟又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师傅当年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字字刻在心头。她本想为这世道疾苦发声,可自己却依旧困在泥泞里挣扎,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罢了。
“可有姓名?”
清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云霓安屏息,缓缓抬头,只见许庐立在廊下,锦袍衣袂无风自动,那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
“民女姓云名霓安。”
许庐语气平淡 “云氏虽出言不逊,但此番协助破案有功,功过相抵。日后便入府中,按女官之职分发俸禄,暂且协理府中事务,好生历练。”
跪伏在数九寒天里,身着单薄素衣的云霓安,只觉身上一股暖意缓缓漫开,驱散了刺骨寒意。
一旁的折戟看得一头雾水,心里直犯嘀咕,这天寒地冻的,为何依旧跪伏不起。
正当疑惑不解时,只见许庐忽然微微沉腰屈膝,抬手稳稳托住了云霓安摇摇欲坠的身躯。
大病初愈,又衣衫单薄地跪了许久,云霓安只觉耳中嗡鸣,随即便失去了意识,软软的倒进了不知道是谁的掌心。
*
云霓安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阔朗轩敞的房间里,陈设皆依宫制。
迎面一架围屏,上绣松鹤流云,屏后设一张梨花木大案,铺着织锦桌毯,旁置一只小巧的掐丝珐琅香炉,青烟袅袅,散出淡淡沉木香。
两侧靠墙多宝格错落有致,师傅画本子里的官窑青瓷,雕漆小盒与玲珑玉饰在这里一件都没有,因而红木多宝阁反而却像有些多余的摆件。旁立高几,放着素色瓷瓶,插着几枝新剪的寒梅。
此番前来传话的,并非素来跟在许庐身侧的副将折戟,而是一位女官,她名为林嫚,鬓角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瞧着温和慈善。
云霓安看着林嫚娴熟打理府中事务的模样,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问了问她是何时开始服侍许大人的。
可话刚问出口,林嫚便笑着岔开了话题,转而问起她近日身子可好些了、府中衣物膳食是否合口,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小事,是半点口风都不漏,三缄其口。
云霓安见状,心中了然何必去探听这些惹祸上身的事,安分守己才是立身之本。
正暗自思忖间,林嫚忽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意,温声开口,“霓安,我听府中下人说起,你似乎精通药理?”
云霓安一时不明她问这话的用意,不敢顺着其话说下去,只得恭谨如实回道,“民女幼时跟着师傅粗识药理,不过只是略懂皮毛,算不上精通。”
“如此便好。”林嫚微微颔首,语气愈发恳切,“是这样的,我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