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是都水监堤坝塌陷的陈年旧案,近日被新来的云氏协助都水使彻底破解,朝廷查探后,误以为是大人您暗中出力,故而圣上特地降下恩赏,褒奖大人功绩。”
关于堤坝塌陷,许庐也略有耳闻,长宁二年所建堤坝在长宁五年就坍塌,四舍五入才三年不到,圣上大怒,说是命令都水使查明原因,其实是想找人来背这口大锅,给圣上自己,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实则明眼人都瞧得出——前路已是死局,是圣上手中一枚弃子。
“此案本是云氏解开,功劳自然归她。礼单上的珍珠玛瑙、翡翠珊瑚,尽数归她。”
折戟一怔,随即连忙应声领命,
“末将明白。”
许庐重新坐回案前,不由地想到了近日刚入府的那位云氏。
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庞,她倒是冰雪聪明,几句话就把一桩看似天灾的堤坝疑案,翻得明明白白。
明明身处微末,却能于无声处扭转乾坤,真是个有意思的奇人。
许庐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
沉沉的夜幕还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已悄然漫开一抹青白。
这一夜,云霓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的她,不知身处何方,四周皆是巍峨的殿宇,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缓缓朝她走来,
她抬着脸,看上去温婉亲和,可那双望向云霓安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暖意。
云霓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缓缓抬起纤细手臂,手中握着点缀着翠羽的发钗,不等她反应过来,那支点翠钗便直直朝着她的心口刺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她猛地从噩梦中挣脱,惊醒过来。
她靠在床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许久都没能从那场真实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被这一惊,霓安肯定是很难再睡着了,思绪不知怎的,飘回了小时候。
经常被这般梦境惊出一身冷汗,而后慌慌张张睁开眼的霓安,就能听到耳畔响起一道苍老又温和的声音。
在她欲将梦里的内容向师傅和盘托出时,师傅就会将蜜水递到霓安手中,语重心长地叮嘱,
“那些梦里的宫廷事,皆是祸端,往后万万不可对旁人提及半个字,更莫要去深究。”
云霓安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轻轻叹了口气。
于她而言,本就没有什么宏图大志。
心中最大的念想,不过是踏踏实实攒下一笔银钱,一生无忧,而后像当年师傅那样,背着药筐游历四方,看遍山河人间,自在逍遥。
想通至此,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左右不过是场梦,何必放在心上。
天色尚早,霓安整理衣物的时候发现了林姝师姑给予她的雕作半开兰蕊的翡翠珠钗。
兰生幽谷,不争芳菲,原是男子赠予女子的定情之语。
而手中这支翡翠珠钗,玉色是匀净温润的雨后芭蕉青,钗身雕工精巧,一眼便知绝非民间市井之物。
云霓安自小在村镇长大,最清楚底层百姓的人情往来。寻常人家定情之物,不过是一方绣着鸳鸯等代表女子心意的荷包,稍体面些的,至多是支桃木或白铜簪子,连白银质地都已算得上稀罕贵重,这般成色上佳的翡翠,绝不可能出自普通人家。
昨日在净业寺中,匆匆递来珠钗的那位女子,分明是受过规矩教育的侍女。
可感业寺中清修之人,素来不带仆从,更别说这般举止得体的贴身侍女。
能在出家之后仍有人随侍左右,身份绝非寻常——若非高官显贵之女,便是曾入宫廷受过先帝恩宠的嫔妃。
可林嫚上宫之前明明说过,她与林姝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原籍只是长安城外普通乡野农户。说起当年饥馑被卖导致姐妹分离之时,林嫚泪眼婆娑,绝不像随口编造的谎言。
既然林姝不可能是高官之女,那唯一的可能便只剩一个……
事实证明,人有时不能太敏锐了,尤其是在朝廷里当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