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已经红了太多次了,红到他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的耳朵会不会永久性地变成粉红色。
“哎呀,潭潭你听到了吗?”叶妈妈转头看他,表情得意得像中了彩票,“人家夏时温夸你呢!”
“听到了听到了,你不要重复。”叶樾潭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有没有夸过人家夏时温啊?”
叶樾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没有当面夸过夏时温。
他甚至连“谢谢”都不太会说。
他突然觉得有点心虚,心虚到不敢看夏时温的眼睛。
“阿姨。”夏时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叶樾潭不用夸我,他每次考试都想超过我,这就是对我的肯定了。”
叶妈妈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这孩子说话太有意思了!潭潭你听到了吗?人家说你不用夸他,你用行动表达了对他的认可!”
叶樾潭现在只想找一个地洞钻进去,钻到地球的另一端,在阿根廷重新开始生活。
夏爸爸——也就是叶樾潭后来才知道的夏时温的父亲——从旁边的车里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把伞。他长得跟夏时温很像,但更高一些,气质也更沉稳,像一个话不多但很靠谱的中年人。
“下雨了。”夏爸爸说,把伞撑开,遮在夏妈妈头上。
叶樾潭抬头看了看天,确实有几滴雨落下来,不大,但秋雨凉凉的,打在脸上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潭潭,你带伞了吗?”叶妈妈问。
“没有。”
“那你怎么回去?”
“跑回去就行了,又没多大。”
叶樾潭话音刚落,一把伞递到了他面前。
夏时温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蓝色的,一把灰色的。他把蓝色的那把递给了叶樾潭。
“给你。”夏时温说,“蓝色的。”
叶樾潭看着那把蓝色的伞,想起夏时温记得他喜欢蓝色这件事,嗓子又有点紧了。
“你哪来的两把伞?”
“我妈早上让我带的,说今天可能会下雨,让我多带一把分给没带伞的同学。”夏时温说,“我妈总是想得很周到。”
叶妈妈在旁边听了,连连点头:“时温妈妈,你真是太细心了。我们家潭潭就从来不带伞,下雨就淋着,我说他他也不听。”
夏妈妈笑了笑:“男孩子嘛,都这样。时温以前也不带伞,说了好多次才改过来。”
两位妈妈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我们当妈的真不容易”的共鸣感。
叶樾潭接过伞,手指碰到夏时温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凉凉的,因为秋天的雨带着凉意。他迅速地把伞拿过来,打开,撑在头顶。
伞面上印着蓝色的小碎花。
碎花。
蓝色的。
小碎花。
叶樾潭举着这把碎花伞,站在校门口,感觉自己的人生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尴尬的新高度。
“这把伞……”他艰难地开口。
“哦,那个是我妈的伞。”夏时温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这把伞是我妈的”,“我自己的是灰色的,但是你说你不喜欢灰色,所以我把蓝色的给你了。”
“但这是碎花的。”
“嗯,蓝色的碎花。”夏时温认真地看了一眼伞面,“我觉得挺好看的。”
叶樾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决定不计较了。
因为计较也没用,夏时温永远会用最真诚的表情说出最让人无言以对的话,而且你根本没办法生他的气,因为他是真的觉得那把碎花伞好看。
他可能是全校唯一一个觉得碎花伞好看的高中男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叶樾潭觉得这很夏时温。
两位妈妈在校门口聊了大概十分钟,话题从“孩子们的学习”一路聊到“附近哪家超市的菜新鲜”,再聊到“你们家孩子小时候有什么趣事”。叶樾潭站在旁边听自己的黑历史被亲妈一件一件地抖出来,表情逐渐失去了控制。
“潭潭小时候可好笑了,上幼儿园第一天,老师让小朋友自我介绍,他站起来说‘我叫叶樾潭,我最帅’,全班都笑了,他还不高兴,说‘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叶妈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夏妈妈也笑了,笑得很温柔,转头看了夏时温一眼:“时温小时候也差不多,幼儿园第一天,老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夏时温’,老师问‘哪个时哪个温’,他说‘时间的时,温柔的温,因为我妈妈希望我温柔’。”
夏时温站在旁边,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耳朵——叶樾潭注意到了——红了。
年级第一,全校第一,夏时温,耳朵红了。
叶樾潭从来没有见过夏时温害羞的样子。
他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被裱起来挂在墙上。
“那你确实很温柔啊。”叶樾潭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
夏时温也愣了,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叶樾潭看不太清楚,因为夏时温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两位妈妈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种笑容的意思是“我们看到了但我们不说”。
“好了好了,不说了,去吃饭吧。”叶妈妈拍了拍手,“时温,你跟你爸妈也去吃饭吧,下次阿姨请你吃好吃的。”
“谢谢阿姨。”夏时温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礼貌地点了点头。
两家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叶樾潭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伞还没还给夏时温,转身想喊他,发现夏时温也正好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夏时温先开口了:“伞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叶樾潭点了点头,把那把碎花伞攥紧了一点。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爸妈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叶妈妈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潭潭,那个夏时温,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叶樾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妈!!!你在说什么???他就是把我当朋友!!!”
“哦,朋友。”叶妈妈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尾音拖得很长,“那你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因为冷!”
“今天二十三度。”
“我体寒!”
叶爸爸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笑声爽朗得像在演电视剧:“行了行了,别逗他了,再逗他该炸毛了。”
“我已经炸了!!!”叶樾潭的声音在秋天的空气中回荡,惊起了路边树上的一群麻雀。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夏妈妈走在夏时温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时温,你那个同桌,挺有意思的。”
夏时温看了他妈一眼:“嗯,他确实挺有意思的。”
“你上次跟我说,你觉得他像一只猫。”夏妈妈笑了,“我今天见了,确实像。”
夏时温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否认。
夏爸爸走在最前面,撑着那把灰色的伞,听到后面的对话,转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感慨。
雨下得大了一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夏时温把伞往妈妈那边倾了倾,遮住了她的肩膀。
“妈,你走里面,外面有风。”
“好。”夏妈妈笑着说,“你跟你那个猫同桌,也要好好相处啊。”
“他不是猫。”夏时温说。
“那你上次说他像猫。”
“那是比喻。”
“比喻也是说他像猫啊。”
夏时温没有再解释,因为他觉得解释不清楚。
叶樾潭确实像猫。
像一只明明很想靠近你、但偏要装作不经意的猫。
像一只你喂它吃的、它吃完还要假装不喜欢的猫。
像一只你摸它头的时候它会躲开、但你一转身它就会跟过来的猫。
夏时温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说出来有点奇怪。
他只是把伞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看着雨丝从天空落下来,落在路边的桂花树上,把花香打湿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甜味。
跟草莓饼干的味道有点像。
(^▽^)
下午第一节课,叶樾潭回到教室的时候,夏时温已经在座位上了。
叶樾潭把碎花伞折好,放在夏时温的桌上。
“还你。”
“好。”夏时温把伞收进书包旁边的侧袋里,动作很轻。
叶樾潭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夏时温的桌上。
是一包饼干。
跟早上夏时温给他的一样,草莓味的,包装上印着兔子。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叶樾潭说,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她说谢谢你早上给我饼干。”
夏时温看着那包饼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像秋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是暖洋洋的。
“替我谢谢阿姨。”夏时温说。
“嗯。”叶樾潭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窗外的雨。
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东西,画完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一个太阳,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几道短线,跟夏时温在便利贴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赶紧用手把那个太阳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不知道的是,夏时温看到了。
夏时温看到他在水雾上画了一个太阳,然后慌张地擦掉了。
夏时温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翻开课本,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