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诺知道周昊在外面有人了。
七年夫妻,有些事不必明说,空气里的疏离和细节处的错位,比任何证据都更先抵达直觉。
从前周昊出差,天不亮就出门,事情一完,哪怕只剩红眼航班也要披星戴月地赶回来,只为在女儿睡前轻轻印上一个吻。如今去趟武汉,高铁不过五小时,他却要耽搁足足三天。她问过助理,议程表上明明只有半天的会。
她其实不懂怎么抓小三。少年结发,周昊把她护得太好,从没让这些腌臜事脏过她的眼。真到了这一步,她像个突然被丢进迷宫的孩子,连敌人在哪、该往哪走、找到了又如何,全都茫然无措。
去公司转了一圈,看谁都像。那些鲜嫩的面孔,张扬的短裙,飘过来的香水味,都让她胃里一阵发紧。助理Miranda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回答得客气周全,却也密不透风。
她只好调转方向,去找柯东宇——周昊的发小,当年反对他们声音最大的那个。
这路数她熟。当年她跟着周昊出来创业,最难的时候,她就是这么一趟趟去找柯东宇的。酒量是在他挡酒时练出来的,话术是在他引荐下磨出来的。
她会在他谈笑间轻轻拽他袖口:“宇哥,我真喝不动了,帮我打两圈。”
也会在资金链将断时,坐在他那间俯瞰江景的办公室里,仰着脸对他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宇哥,你不拉我们一把,我们可就真完了。”
后来公司步入正轨,周昊与家里和解,她便从这些场合功成身退。可有些路径依赖已然刻进骨子里——但凡周昊的事出了岔子,她第一个想到的,仍是柯东宇。
“周昊新招了个助理,”柯东宇点了根烟,滤嘴在齿间碾了碾,才缓缓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隔在两人之间,他的目光穿过来,“一朵小白花。”
他顿了顿,明显在留意朱诺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语气里掺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操,真他妈上赶着。饭桌上替人挡酒挡得那叫一个勤快,也不知道带出来是当摆设还是当宝贝供着。”
“新助理?”朱诺的指尖无意识地掐了一下掌心,“不是Miranda?”
“你没撞见?”柯东宇嗤笑一声,掸了掸烟灰,“叫什么没记住,脸倒是记得——反正,挺带劲。”
“带劲”两个字,被他咬得有些轻佻,又有些冷。
朱诺怔了怔,半晌没说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巨型鱼缸里。餐厅里人声鼎沸,几条小鲨鱼来回游弋,让她想起女儿说动物园的动物老这样来回走,是病了,叫刻板行为。
她也想起,自己当初陪周昊应酬喝到胃出血。
柯东宇看她久久不语,眉眼间那点玩世不恭淡了下去,又摸出一支烟点上,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发什么呆呢?听见没?”
“知道了。”
夜里给女儿讲睡前故事,还是那本翻烂的《小王子》。讲到狐狸那段,快六岁的小小忽然问:“妈妈,我觉得小王子不太好。”
“为什么呀?”
“他驯服了狐狸,又要离开它。”
“可小王子心里只有他的玫瑰呀。”
“但小王子也是狐狸的玫瑰啊。”
朱诺的心软成一片云,笑着揉了揉小小的头发:“睡吧,我的玫瑰大宝贝。”
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明亮得晃眼,冷冷铺了半床,朱诺抚过昂贵的匹马棉床单,触手生凉。心里仿佛空了一块,被疯长的猴面包树根茎扎穿。她答不出小小的问题,甚至没法打电话问周昊,为什么快凌晨两点,他还没回家。
睁眼熬到天亮,若无其事地打电话给母亲。葛玲女士正在做早餐,听她说想带小小回去住几天,敏感地问:“跟周昊吵架了?”
“没有。小小明年就出国上学了,现在幼儿园也是玩,不如多陪陪你跟爸。”
“少来,不年不节的谁要你陪。”电话那头传来煎蛋的滋滋声,“你多体谅周昊,他在外工作辛苦,别总在家像个大小姐似的。”
倾诉的念头突然就断了。朱诺沉默地应了一声,挂掉电话。
葛玲女士对周昊的态度,这些年简直是过山车。当年她未婚先孕,周昊虽发誓会对她和孩子好,父母却坚持要她马上分手、打掉孩子、继续学业。
恋爱脑上头的朱诺,休学跟着周昊去了美国。葛玲女士气了大半年没理她,直到生产前夜才飞到医院,见到难产的女儿。那时朱诺才知道,这大半年一直是周昊私下和她父母联系。
她很长时间想不通,父母为何要这样惩罚她,葛玲又是何时原谅了周昊。
如今她甚至能想象,若提起周昊出轨,母亲多半会先让她找自己的问题。
朱诺不擅长忍耐,尤其在周昊面前。
于是在他又一次彻夜未归后,她彻底爆发了。
客厅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包括前年在拍卖行花了十多万拍来的古董花瓶。
一片狼藉中,周昊沉默地抽着烟,静静等她平静。
朱诺终于没了力气,小心找了个没碎渣的角落蹲下,哭到声嘶力竭:“让她滚,多少钱都行。不然,你别想再见到我和小小。”
周昊狠狠摁灭烟头,像下了某种决心,俯身抱起她,声音温柔而郑重:“没有她,谁都没有。我只有你。”
朱诺赢得了短暂的胜利。
胜利,是因为柯东宇说,小白花离职了,周昊又开始独自出现在饭局上。
短暂,是因为没过多久,周昊又晚归,身上总带着TF午夜兰花的香水味。这味道朱诺太熟悉了——她在专柜试过,很喜欢,买回来放在梳妆台上还没拆封,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侵占了整个卧室的空气。
她愤愤把香水扔进垃圾桶,连带着周昊所有TF的香水一并清空。
这次连柯东宇也不肯再帮:“你有必要吗?赶走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他戏谑地看她,又在她泛红的眼眶前软了语气,“要不带小小去美国散散心,等他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散了。他还是很在乎你和小小的。”
周昊在美国读书时,家里在San Marino给他买了套房。朱诺休学后,整个孕期都在那里度过。
家里的每件家具、摆饰都是两人亲手淘来的。朱诺坐在餐桌旁,抚摸桌上那只海豚形状的烟灰缸——那是她在二手市场为周昊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她默默点了支烟,让熟悉的气息在旧房间里飘散。
七年之痒。她甚至没有勇气,当面跟周昊说离开。
洛杉矶的冬天,美好得不像话。阳光总是慷慨的,将草坪晒得蓬松柔软,连风都带着橙花和海水微咸的气息。
朱诺学会了修剪草坪、烤蛋糕,带小小参加邻居的派对,也在家办些不大不小的聚会。终日饮酒作乐,烟瘾越来越重。
周昊在电话里总是低声问:“钱够不够?想我没?”
有时朱诺真想撕开他那张脸皮,看看里面藏着怎样的恶鬼,蚕食她仅剩的自我,还要她扮出岁月静好。
那天朱诺蹲在花园里给兰花浇水,看水珠在墨绿叶片上滚落,碎成细小的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