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朱诺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那张卡片。粗糙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起毛,手绘的乐队logo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稚拙的暖意。
时钟滴答,指向凌晨一点。
她第无数次点开微信,在搜索栏输入那串电话号码。光标闪烁,像她此刻犹豫不决的心跳。
网名跳出来——不是“七仔”,是“Gogo Carting”。
朱诺盯着那串英文字母,莫名想笑。小朋友还挺有童心,开卡丁车吗?
一边觉得这网名过于孩子气,一边又觉得……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她闭上眼,指尖悬在屏幕上,像是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然后点击,发送好友申请。
“要是搜出来不是他,”她在心里嘀咕,“可就太尴尬了。”
几乎是瞬间,“叮”的一声,好友申请通过了。
朱诺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打招呼,对方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姐姐”。
只有两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可那声“姐姐”从他指尖敲出来,透过冰凉的屏幕,却仿佛带着温度,烫得她耳根发麻。
更羞耻了是怎么回事?!
朱诺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悬,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她发过去一句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小朋友还不睡,小心长不高哦。”
发完她就想撤回——这什么语气?怎么还“夹”起来了?!
她懊恼地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十几岁,笨拙地给喜欢的男生发消息,每句话都要斟酌半天,发出去后又后悔得要死。
可撤回的黄金两秒已经过了。
手机震动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看:
“早就不长了。倒是姐姐,熬夜容易长皱纹。”
后面还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包。
朱诺被逗笑了。她想象着那个在饭桌上一直低头玩手机、冷着脸不说话的小孩,此刻正窝在某个地方,捧着手机跟她发这样的消息。
反差有点大。
但……还挺有意思。
“你不也熬夜?”她回。
“写歌。刚有灵感。”
“鼓手也要写歌?”
“偶尔写。睡不着?”
朱诺顿了顿,“有点。”
“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朱诺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想什么?在想自己的青春是不是真的结束了,在想今晚的热闹是不是一场梦,在想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比她小八岁的男孩,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她最终只回了一句:“在想……你的网名为什么叫Gogo Carting。”
“喜欢开卡丁车。速度很快,不用想太多。”
是啊,速度很快,不用想太多。
不像她的人生,每一步都要权衡,都要算计,都要瞻前顾后,生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听起来很有意思。”她回。
“下次带你去开。”
不是询问,是那种属于少年的、理所当然的邀请。
朱诺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犹豫了很久,才回:
“好啊。”
发送。
然后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居然答应了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男孩的邀请?还是去开卡丁车?
这完全不像她会做的事。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又隐隐期待着。
“不早了,”七仔又发来消息,“姐姐睡吧。”
“你也早点睡。”
“写完这段就睡。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可朱诺的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和傅云舟发短信到深夜,每一条消息都藏着说不完的心事和藏不住的喜欢。
后来和周昊的对话框里只剩下简短的、程式化的问候:
“吃了吗?”
“孩子呢?”
“钱够不够花?”
像完成某种任务,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日复一日的敷衍和渐行渐远的疏离。
而现在,她居然又因为一条简单的“晚安”,心跳加速,辗转难眠。
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真没出息。
可她又忍不住想——
也许,偶尔没出息一次,也不错?
窗外,北京冬夜的天空依然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夜班车驶过的声音,像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呼吸。
朱诺翻了个身,把手机抱在怀里。
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七仔发来的一段音频。
点开,是一段简单的鼓点。节奏很轻快,带着点随意的、即兴的味道,像深夜无人时,一个人在练习室里随性敲出的旋律。
没有文字,只有这段鼓声。
在寂静的深夜里,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像召唤。
朱诺闭上眼睛,听着那段鼓声,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她想,也许青春真的还没结束。
也许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生命里。
“老板,你有没有发现Juno姐最近心情特别好的样子?”林锐端着咖啡杯,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目光追随着办公室里那道轻盈的身影。
在朱诺的极力举荐下,林锐已经从实验员晋升为老板特助。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她最近不怎么穿那些板正的职业套装了,化的都是淡妆——对!连高跟鞋都不怎么穿了,天天踩着运动鞋,走路都带风!”
沈思凡手机屏幕前抬起头,顺着林锐的目光看过去。朱诺正抱着一沓文件从会议室出来,浅灰色的针织衫配米白色阔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侧头和旁边的同事说话,嘴角自然地上扬,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柔和。
“她最近也不怎么管我了。”沈思凡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上次我熬了三个通宵,她居然只是发消息提醒我注意休息,连办公室都没来。”
“对对对!”林锐猛点头,“上周临床那边把账目搞得一团糟,要搁以前,Juno姐非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再让他们重做不可。可这回她居然只是笑了笑,让他们直接去找财务——就完事儿了!”
两人正说着,朱诺朝茶水间走了过来。沈思凡和林锐立刻默契地移开视线,一个假装看手机,一个专注地搅拌着咖啡,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着我干什么?”朱诺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狐疑地打量着他们,“在说我的坏话?”
“我们在说,”林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Juno姐越来越漂亮了!”
沈思凡简直想当场掐死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这话能在办公室里说吗?还说得这么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