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懂锻造,但它看得懂那个节奏。
每一次锤击之间都有一个停顿,不长,刚好够她看一眼钢坯、想一下下一锤落在哪里。
那个停顿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思考,是倾听。
她在听钢的声音。
太硬了会裂,太软了会卷,恰到好处的时候,钢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回响,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嗡的一声,很短,但很清晰。
她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会换一个角度,换一种力度。
锤头落下去的轻重、快慢、角度,都在变。
有时候是重锤,砸下去整个铁砧都在震;
有时候是轻锤,像用手指弹一块玉石;
有时候是斜的,把钢坯的边缘往中间收;
有时候是正的,把表面拍平。
她打了大约半个时辰,钢坯的形状开始变了。
从一根扁平的条形,慢慢收窄、收尖,一端变得薄而锐,另一端留着装柄的胚型。
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刃口——还不够薄。
又放回炉膛里,拉动风箱,等它再次烧到亮白色。
第六次从炉膛里夹出来的时候,刃口的形状已经差不多了。
她用碎铁片刮了刮边缘,刮下一层细细的铁屑,亮晶晶的,像碎银。
然后把整把刀放进那缸淬火水里——
水缸是前两天从村子里淘来的,旧米缸,不漏,装了半缸水。
刀入水的一瞬间,嗤的一声长响,白烟猛地腾起来,把整个铺子都盖住了。
白烟里有铁腥味,有水汽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烧焦了的时间的味道。
她等着,等白烟散尽,用铁钳把刀夹出来。
刀是青黑色的,刃口泛着一层冷冷的、蓝白色的光。
她把刀放在铁砧上,用碎铁片轻轻敲了敲刃口——
声音脆得像碎冰,又细又长,在铁匠铺低矮的屋顶下回荡了好几息才散。
她用拇指在刃口侧面刮了一下,没敢碰刃,但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不是冷的寒意,是锋利的寒意。
像冬天早晨的空气,还没碰到皮肤,就知道它有多锐。
“成了。”她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响了一下,被炭灰和铁锈吞了。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屋顶的破洞。
日光从茅草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刀身上,
青黑色的底子泛着一层冷冷的、蓝白色的光,像深冬的河面,冰层底下有水流,但看不见。
刀刃是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日光落在上面,被劈成两半,一半落在左边,一半落在右边。
她把刀放下,开始做柄。
柞木,后山砍的,用碎铁片削成两片,中间挖槽,把刀胚的尾部夹进去,用麻绳缠紧。
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拉得很紧,麻绳嵌进木头里,勒出一道道浅槽。
缠完了,她用碎铁片把多余的绳头割掉,用手握了握,手感扎实,不滑,不硌。
匕首全长不到一尺,刃长六寸,柄长四寸,重量刚好。
她把匕首举起来,在手里翻了个花——
刀尖朝上,朝下,朝左,朝右,每一面都泛着冷冷的青黑色光泽。
996悬在旁边,光球亮着,看着那把刀。
“好快。”它说。
“嗯。”荆楚把匕首用布包好,塞进袖子里,和那串钥匙挨在一起。
钢是冷的,布是软的,贴着皮肤,不硌。
她锁上铁匠铺的门,顺着石板路往上走。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山峰后面升起来,把整条路照得发白。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匕首在袖子里,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像一个小东西在跟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