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委员“啧”了一声,刚要开口,被许栀一脚踢在小腿上,立刻又把那声啧咽了回去。
沈聆像没察觉。
或者说,察觉了也根本不在意。
她一向很会跟人相处,尤其是这种恰到好处、干干净净的相处。别人喜欢她、偏向她、愿意替她分担一点事,对她来说都太平常了。顾衡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而有时候的这种“不过如此”,落在旁人眼里,反而更勾人。
至少顾衡自己是有点意识到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展板就在走廊尽头那间空教室做。
窗户全开着,风一吹,地上那几张海报纸边角就会轻轻抖。顾衡蹲在地上裁底板,手边堆着尺子、美工刀和一盒还没拆完的马克笔。高二二班两个女生在写班级口号,写一半就吵起来,一个嫌另一个字丑,另一个嫌前者事多。
乱成一团的时候,沈聆刚好推门进来。
她手里抱着自己班那张展板草稿,进门时带进来一点走廊上的风。屋里原本还在争的几个人都安静了半秒,像谁也没开口说“你终于来了”,可那种等她来定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衡先站起身,顺手把地上那把椅子扶正。
“你看这版行不行。”
沈聆把草稿铺到桌上,低头看了两眼,伸手把最上面那行字往左移了一点。
“标题太满了。”
“我就说满。”顾衡偏头朝旁边那女生看过去。
那女生“哎呀”了一声:“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沈聆没参与他们这点小斗嘴,只把笔帽拔开,在边角又补了两笔。她写字的时候,侧脸会比平时更安静一点,睫毛垂下来,鼻梁和唇线都显得很清。窗外的光压进来,把她发尾那点很细的弧照亮,连空气里飘着的粉尘都像被一起定住了。
顾衡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忽然有点走神。
不是因为她漂亮这么简单。
而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会有种很奇怪的专注感,像别人觉得麻烦、乱七八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东西,到了她手里都能一点点收出头绪来。
她身上还有很淡的一点香味。
不是香水,像香氛和纸页混在一起的味道,得靠得稍微近一点才闻得到,很干净。刚才她低头改字时,风正好吹过来,那味道轻轻一晃就散了,顾衡却莫名记住了。
“你再看我就要收钱了。”
沈聆忽然开口。
声音不重,甚至还带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
顾衡这才回过神,耳后很轻地热了一下,笑着往后退半步:“我这是在学习。”
“学会了吗。”
“暂时没有。”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你骂人应该也挺好听。”
旁边那两个女生顿时没忍住,一起笑出了声。
沈聆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那点光很浅,没真往心里去。她把笔往桌上一放,顺手把那张底板往前推了一点。
“会不会说话。”
“不会。”顾衡立刻认输,眼里却还是笑着的,“你继续,我闭嘴。”
轻松,直白,不拧,不费力。
你来我往几句,大家都知道分寸在哪儿,不会多一步,也不会少一步。
弄完展板出来,天都快黑了。
操场那边还有人在试开幕式音乐,广播站的学妹抱着稿子从楼下跑过,边跑边喊“谁看到我备用话筒了”。走廊里都是风,吹得纸页乱响。沈聆抱着两张刚改完的入场词往办公室走,脚步不快,神情却很专注。
她现在是真的没什么空去想别的。
运动会一上线,学校像突然活过来,什么都在找她。老师找她改稿,班里找她盯流程,广播站找她定主持顺序,连学生会都来问她借人。她像被很多条细线同时牵着,白天在学校,晚上去补课,回家后还要把第二天用的东西再顺一遍。
忙成这样以后,很多原本还带着刺的东西就会慢慢钝下来。
包括周既白。
甚至连这个名字,都很少再自己往她脑子里跳了。
只是她没注意到,别人不一定。
高二三班那边这两天也忙着练入场队形。操场边人多,声音杂,队伍一拉开就很乱。周既白原本没打算过去,只是替体育老师送个记分器,走到看台边时,目光很自然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跑道外侧,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跟两个广播站学妹说话。光线已经有点暗了,风却很大,把她头发吹得往肩后带。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先看着人,声音也不高,学妹本来急得都快哭了,听她说完几句,肩膀就慢慢松下来了。
顾衡正好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卷胶带。
“我找你半天。”他说。
“你不问老师怪谁。”
“那你现在跟我过去一下。”
“干什么。”
“校牌歪了。”顾衡说,“全世界只有你看得出来哪边歪。”
这话说得有点夸张。
可她听完,居然真的跟着走了。
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那张纸递给旁边学妹,让她去找老师签字。顾衡站在她身边,说话时头会稍微偏向她一点,步子也压得跟她差不多。那种自然熟,不刺眼,却偏偏很容易让人多看一眼。
周既白站在看台边,看了几秒,才把手里那个记分器往体育老师桌上一放。
“放这儿了。”
体育老师头也没抬:“行行行。”
他转身就走。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灰和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道。走下看台时,他脑子里却莫名还留着刚才那一幕——顾衡在她旁边说话,她低着头看纸,发尾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轻轻落回去。
真够碍眼的。
这个念头出来得太自然,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经把那点说不清的烦躁按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不关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