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恶犬流着腥臭的口水对他穷追不舍。
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习惯了这样的仓皇奔逃,因为生而卑贱的蝼蚁就只配活在这个地方——最为繁华的京城脚下的鬼市,一片混乱的,肮脏的,弱肉强食的地方。
逃到一片倒塌的木箱子后面,这个孩子蹲下来,手里抓住了一块儿石头,心里默默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身后强追不舍的恶犬已经到了附近,放轻脚步,做出捕食姿态缓慢靠近。
这孩子一跃而起,在所有人或狗都始料未及的时候,他用手中的石头狠狠砸到领头那只狗的脑袋上。
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把那只狗的头砸开了花,像一只被砸开的烂西瓜。
然后他拎起那只狗尚有余温的尸体一下一下的打向他们的同类。
手里的狗腿变成了人的脚踝,面前的皮毛和残肢变成了人的断肢。
那小孩似乎长大了一些,鬼市里面的人见了他都要绕开走,就仿佛见到了披着人皮的恶鬼一样。
他依旧沉默。
即便内心的想法汹涌澎湃,即便心中的烈火燃烧不熄,在这片不见天色的黑夜里,他只能选择沉默。
后来的某一天,鬼市的地下黑拳被肃清,人们说是哪位年纪尚轻的长公主的想法,魏帅施行的。
他沉默的高兴了一会——他不用再杀人了。
后来他离开了鬼市,走了很久很久,很饿很饿,快要晕倒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那男孩一身布衣,看见他有些害怕,却还是领着他回了自己家。
家。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巢穴居然是这样的。
男孩的父母对他很好,给他治伤,给他吃好吃的,他希望能永远留在这里,他愿意付出一切保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定。
后来元夜,长公主生辰满城皆知,男孩带着他一起偷跑出去,去围观公主的生辰,等到灯市散场,两个孩子回了家,却发现那里早就成了一片火海。
万物剥落,瞬息坍塌。
他感受到了一股杀气,拉着男孩拔腿狂奔,两个孩子不知道跑了多久,脚底都磨破了也不敢停下。
男孩哭到虚脱,不久就因为惊惧交加而发烧,于是他就背着男孩一步步的走,走的越远越好。
直到这个男孩在他后背上逐渐失去体温。
他将他葬在幽州的荒山上,找了块木板,用手指在木板上生生抠出来两个字,他记得这两个字的形状。
“李陶。”
那是这个孩子的名字。
他突然感觉万分无力,心脏如同针扎般痛苦,那是仇恨在抽丝剥茧,生根发芽。
另一个孩子路过此地,救下了他。
那个孩子和他完全不同,年纪尚小,走路喜欢蹦蹦跳跳,脚上有一双极好看的明黄色靴子。
他说他叫路遇书,他要带他“回家。”
这是第二个家。
他跪在老者面前,重重的磕头,一字一句道:“我名李岱。”
老者问道:“哪个岱?”
他沉默着摇头。
老者看他身上磨破了的衣服和掉底子的鞋,轻轻摸摸他的头发:“那便是山岱之岱了。”
“其险如峰,其秀如岱。孩子,你今后便是我的关门弟子了。”
……
楚娆凭着影皈迟浮光掠影的思考和写写画画的讲述中拼出来这个故事。
一个一直在寻找家的孩子的故事。
影皈迟写完了所有,放下笔,专注的看着楚娆。
楚娆知道自己不应该心软,可是她还是说:
“别走了,你别再走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嗯。”(我可以抱抱你吗,殿下。)
他点点头,表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可以。”
影皈迟迟钝的抬起头。
“我说,可以。”
影皈迟一下子站起来,下意识想要后退,腿上就像灌铅了一样无法动弹。
楚娆往前一小步就抱住他了。
他很僵硬,就像是浑身被雷劈了一样的僵硬。
楚娆用双臂环住他的后腰和后背,良久,轻声叹道:“小可怜,以后跟我混吧,你当我的狗腿子。”
(我早就是了,殿下,我早就是你的狗腿子了。)
他轻轻回抱住楚娆。
“殿下,老大!我去殿下你真的料事如……神了……”影寻魍一把推开书房门,被眼前一幕雷了个外焦里嫩。
楚娆若无其事的松开影皈迟,整了整衣服:“说。”
影皈迟还僵在原地,不过楚娆听见了他的心声:(说不出有用的你就等死吧。)
影寻魍疑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最后说:“殿下料事如神,那孙子果然跑了!”
楚娆:“呵呵。”
这有什么料事神不神的,你要是囚犯,看守的人全走了你不跑吗?
楚娆:“看着他的动静,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一旦有发现必须回报给我。”
“对了,通知百熄,我过几日要宴请康王侧妃。”
“是。”
“关于你……”楚娆看向影皈迟,“我还有别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