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月明，空中零星飘落几粒雪，落在墙角暗处少年的剑上，很快便消融成几点水痕。

十九靠在墙角，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佩剑上的花纹，低着头静静地发愣，任由雪粒胡乱地飘在身上。良久，他才听见了自己低低的呢喃：

“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么。”

这话是对他自己说的，受殿下偏爱太久，他竟然快要忘记内卫府教的规矩，白日里觉不出自己的异样，直到完全冷静才能反应过来自己那时有多么失态。

他道不明自己究竟怎么了，殿下的命令只是让他同卫烨比试一番，为何自己却像那三岁的孩童一般想要示威；又为何在看见殿下同卫烨交谈的同时，闹脾气一样毫无征兆地隐身。

……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从记事起，他便被选为暗卫的备选人，接受的一直是内卫府内最严格的训练，闹小脾气这种事情，哪怕是在他孩童时期都未曾出现过，怎么如今反倒连这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

手指攥紧冰凉的剑柄，殿下对他那般好，以至于自己竟有胆量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雪下的愈发急促，十九缓缓喘息，拂去剑上的细雪，声音很低：

“不要忘记你只是……”

只是殿下身边的一条狗。

*

从星星点点的雪粒，过渡到漫天鹅毛大雪，仅花费了不到一刻钟的时辰，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温暖舒适。

床上人眉头紧锁，似乎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睁开眼，他用胳膊支撑着身体靠在床头，肩膀随着呼吸而起伏，卫烨抿了抿干裂的唇，意识彻底清醒。

又做噩梦了……

床头柜上的香炉依旧飘着幽幽的香，距离上一次做噩梦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都快要不习惯夜间被惊醒的感觉。

梦里不是娘亲遇害时的场景，也不是在藏娇阁内受尽屈辱的经历，更不是他担忧的被殿下发现身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梦里的他不是受虐者，而是施虐方。

卫烨偏过头，看清了月色照耀下挂在墙上的剑——梦里的他亲手用这柄殿下赏赐的佩剑割断了她的咽喉。

脑海中浮现殿下惊恐和痛苦的双眸，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顺着剑刃浸满手掌的黏腻感。

鼻腔内充斥的铁锈气息和手指尖感触到的湿黏太过真实，就像……他真的那样做过一般。

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会伤害她。

最初他的确厌恶，甚至说是恨过殿下，可如今……殿下既对他有恩，他也确信自己心悦与她，又怎会做伤害她的事。

梦境中的血腥令他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杀害殿下的人是魏烨，不是他。

不是如今已经改名卫烨的他……而是那个全然被仇恨吞噬的魏烨。

他遮住双眼，如同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喘息。

当年从那场变故中逃出来后，他已经疲惫得不成样子，混进一伙流民的队伍中跟随着到了京城，找了份苦力活勉强混口饭吃。

他无亲无故，一面要想方设法地在城内活下去，一面又担惊受怕地恐惧别人认出他的身份，于是他舍弃了原本的姓，转而改成赵国姓氏内的同音字“卫”，因为那曾经象征着皇室血统的字眼，已经变成了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害死他的因由。

那段日子里他曾无数次想了结自己的性命，可比死的欲望更强烈的是恨。他不甘就这么死去，他还没看到害死娘亲的人下地狱，他还没亲手为娘亲报仇……

仇恨如同寄生虫一般占据了他的躯体，支配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不可否认的是，仇恨同时支撑着他继续活下去，而不是自我了结。

他想要杀掉那日欺辱娘亲的畜生，更期望看到赵国的皇宫同样染成鲜红——他们在娘亲的尸体上庆祝凯旋，就应该为此付出同等的代价。

他本该一辈子都踩在杀戮的道路上，可偏偏在恨意达到顶峰时遇见了殿下。

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殿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一般撞碎了他的所有防备，还说着什么“很喜欢他”……

更换姓氏的多年，他从来都没有从心底里接受自己的新名字，但只是住在公主府内的数月，他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默认了自己的新身份。

这场梦境像是一柄长枪，狠狠地刺进他的心口。

卫烨将手掌按在胸口，感受剧烈的心跳震得他手掌发麻。

“娘……”一滴滚烫的泪溢出眼眶，他控住不住一般地颤抖着呢喃，“您会不会怨我这般偏安。”

*

“系统任务进度上升至60%”

“积分奖励三百，请宿主再接再厉”

睡得正熟的时安猛得被零四吵醒，原先是带着怒气准备和它大战三百回合的，在反应过来零四的播报内容后愣住了，它刚才说的是多少积分？？

三百？！

时安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乎了，任务进度居然已经达到了60%，这也太顺利了些吧喂！

任务进行得如此顺利，她反倒有些担心了起来——按照她看上一世看系统小说的经验，后面很大概率会遇到什么突发事件导致任务进度暴跌……

还有好多次任务进度上升，她都不知道是何原因，心里总觉得没底儿。

更何况这本书才十万字，就这么草率地要完结显然不可能吧！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时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己这是胡思乱想什么呢……什么小说话本子，她真是看书看上头了才会把自己代入小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