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人把一筐毛线团倒进了我的脑袋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青瓷杯,杯壁上还残留茶汤余温。杯沿有一圈极淡水痕,一层是我的唇印,一层是……他的。
我的脸又烧起来了,如被火烤,里外冒烟。
我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
杯子从手里滑了出去。
不是我想松手,是掌心太热出了一层薄汗,青瓷杯壁滑得攥不住。杯子从指尖滑落,往地上坠去。
青瓷杯在半空中翻转,琥珀茶汤洒出来,在午后阳光里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我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接,但来不及了。我的手指只来得及碰到杯壁,指尖一滑,杯子继续往下坠。
“啊——”我惊呼出声,声音还没完全从喉咙里出来,就已经看见杯底离地面不过半尺。
然后一只手从我身侧伸过来。
快得像一道光。
崔瀺的身体猛地前倾,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探出去,他的手在杯子离地三寸的地方稳稳接住。
崔瀺的手指扣住杯壁,拇指按着杯沿,其余四指托着杯底,将青瓷杯稳稳捞了回来。
茶汤洒了大半,杯底只剩浅浅一层琥珀残液,在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痕。
崔瀺直起身来,将杯子搁回案上。
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袖口被茶汤洇湿了一小块,布料晕开一圈淡褐水渍。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只是将袖子拢了拢,遮住了那块水渍。
然后崔瀺转过头来看我。
我呆住了。
整个人僵在椅子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手里还攥着团扇,穗子被绞得变形。我看着崔瀺,又看了看案上的青瓷杯,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的声音颤抖,“我不是故意的,杯子太滑了,我没拿住,我……”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不知道该先为哪件事道歉。为偷看他?为喝他的茶?为在他杯沿上留下灵力气息?为差点摔了他的杯子?还是为,全部?
崔瀺没有回答我,他转过头,对我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又不显得刻意。
“没事。是我说的话吓到她了。”
我爹愣住了。
我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崔瀺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崔瀺脸上。然后我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国师说了什么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说。不要说出来。求求你不要说出来。
崔瀺没有看我。他看着我的父亲,大骊宰相。崔瀺表情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问她,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崔瀺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先是困惑,然后是愕然,然后是一种很复杂得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笑,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我爹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爹在笑我。
这个认知让我脸上的热度又上一层。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脸是什么颜色了,大概是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一把抓起团扇,整个贴在脸上。
遮住整张脸。扇面刺绣贴着皮肤,丝线凉凉但压不住脸上的热。我的手指攥着扇柄,攥得指节泛白。
我不想看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