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音轻轻点头,没再多言。
手臂上的刺痛却还在细密地跳着,提醒她此刻的来意。
她转身走向药柜。
白漆木柜,一列列药剂瓶安静排列,标签朝外,字迹有新有旧。她伸手去够碘伏,指尖刚触到瓶身,视线却被另一件东西牵住。
第二层玻璃柜里。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静静立在角落里,瓶中盛着半满的蓝色液体。
那蓝色太静了,静得像夏日黄昏退潮后的浅海,像某个遗落在记忆深处的午后。
铃音的呼吸滞了一瞬。
铃音踮起脚尖,指尖轻轻探入柜门,将那只瓶子取了下来。
瓶身微凉,触感光滑。她旋开木塞,将鼻尖凑近瓶口,轻轻嗅了嗅。
熟悉的药草香扑面而来。
那气息极淡,却像一把钥匙,毫无预兆地旋开了记忆深处的门。
——她看见那片被阳光晒暖的药草园。
“风早?”
山本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铃音垂下眼。睫毛的阴影覆在颧骨上,只有一瞬。她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和平时别无二致。
“这是月幽花的粉末研制的。”她将瓶身稍稍倾向他,声音很轻,“止血效果很好,还有减轻疼痛的功效。”
她用棉签蘸了一点,透明的蓝,像一滴凝固的夜露,轻轻涂上手臂那道狰狞的血痕。
冰冷的触感覆上皮肤的刹那,那道火烧似的刺痛像被潮水缓缓吞没。
——或许不是心理作用。
她慢慢舒出一口气。
山本看着她动作仔细地处理完伤口,确认那血迹不再渗出,才收回目光。
“你是不是有些低血糖?”他忽然问。
铃音将药瓶轻轻放回原位,没有否认。
山本把手探进校服口袋,摸索片刻,再摊开时,掌心里躺着两颗亮晶晶的糖果。糖果纸是橙色的,折出小小的棱光。
“棒球部的池田给的,”他笑着解释,“他家是开点心屋的,每次训练都要往大家口袋里塞几颗。”
铃音望着那两颗糖,微微弯起唇角。
“山本君的人缘可真好。”她没有伸手,只是轻轻摇头,“谢谢你,但我不太爱吃甜的东西。”
山本“嗯”了一声,并不见失望,手腕一转将糖果收回。玻璃纸在他掌心窸窣轻响,他顺手塞回口袋,动作爽快得像挥空一球也不在意。
“医务室可不是让你们偷偷谈恋爱的地方。”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从病床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最里侧的病床,床帘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缓缓拉开。
一个男人靠坐在床头,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下巴的胡茬显然有些日子没打理。他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过,眼皮半阖,目光却从那道缝隙里明明白白地投过来。
“伤口处理完了就离开。”
他打了个哈欠。
——新来的校医?
两人同时欠身问好。铃音垂眸,山本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那位漂亮的小姐。”
声音从背后追来。
铃音的脚步停在门边。
“你留一下。”
她没动。
山本也没动。
男人倚在床头,姿态散漫,像一匹午后打盹的野兽忽然闻到了什么感兴趣的气息。他看铃音的目光和方才完全不同——不再是赶人时的不耐烦,而是认真、专注,像在端详一件等待鉴定的藏品。
铃音侧过脸,对上那双睡意褪尽的眼睛。
她朝山本极轻地点了点头。
山本迟疑一瞬。他看着她,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门推开。门轴轻响,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光里。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
挂钟嘀嗒。窗帘被风轻轻鼓起。
铃音转过身,面向那个仍靠在床头的男人。
“所以,这位老师。”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您有什么事?”
夏马尔看着她。
——从意大利千里迢迢赶来日本,本以为只是一次无聊的出差,乏味的任务,他连打哈欠都懒得遮掩。
但现在。
他眯起眼睛。
窗边的少女站在晨光里,校服裙摆安静垂下,手臂上那道伤口刚刚被药液抚平。她看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夏马尔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他惯常那种轻佻的、让人摸不清真假的笑。是另一个种类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很轻。
“做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