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手机。拨老周的号。
“老周,我请一周假。”
“一周?咋了?”
“有点私事。”
那头停了一下。老周没追问。“行,我给你批。假条回来补。”
“谢了。”
他挂了。又拨另一个号。
“明天早上六点。”
“好。”
韩守一的声音很平,像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来。李砚挂了,把手机搁在窗台上。月亮从云里出来,窗台一片灰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开衣柜。地质包在最上层,落了一层灰。他拽下来,拍了拍。
拉链还顺。背带还结实。
他开始往里塞东西。换洗衣服,两双袜子,地磁仪,罗盘,强光手电。还有那把折叠刀。掂了掂,塞进侧袋。然后是铁盒子。他把抽屉拉开,整个盒子端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旧手表,工作证,七张照片。盖子合上,放进包最里层。拉链拉上。
最后是那块碎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拇指大,表面一道残纹。父亲拔第五根桩的时候熔进去的。他握了一会儿,塞进裤兜。
他在床边坐下来。地质包靠在床脚,鼓鼓囊囊。窗外的月亮缺了一个边。他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没有关灯。
胸口的胎记还温着。和三百米底下那团光同一个节奏。隔了八十公里,隔着山,隔着岩石。它还在跳。他也还在跳。
他闭上眼。明天早上六点,韩守一会在楼下等。他会上那辆越野车,去千山,把父亲三十二年前走过的那条路重新走一遍。去看那些节点,去找那些可能还钉在地脉里的桩。如果找到了,拔掉。
他翻了个身。碎片在裤兜里硌着大腿。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胎记的温度和碎片的温度混在一起,用同一种节奏一下一下地跳。
他攥着碎片,睡着了。
五点半,闹钟响。他关了,坐起来。窗外灰蒙蒙的。洗了脸,穿上冲锋衣,背上地质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饼盒子还在茶几上,啤酒罐还在灶台上,遥控器还在地上。
他关上门。钥匙转了两圈。
楼下,越野车已经在了。车顶一层露水。韩守一站在车旁边,深色冲锋衣,黑眼罩。看见李砚背着包出来,老人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李砚拉开车门,把包扔后座,坐进去。
“走。”
韩守一点头。发动。越野车吼了一声,开出小区。
出城。天光从灰变金。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前挡风玻璃一片金色。李砚把遮阳板翻下来。千山的方向在晨雾里,轮廓越来越硬。
胎记开始热。不是烫。是牵引。像山底下那团光隔着八十公里认出了他体内的东西,往他的方向靠。
他把手按在胸口。隔八十公里,它在跳。他也跟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