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之沉默了很久。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的素色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云汐殿中灵汐和洛清音低声交谈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温予安的笑声——她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灵雀在谢临渊肩头跳了跳,歪着脑袋看苏砚之。
“谢前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竹叶落在水面上。“千年前,楚前辈消散前,您害怕吗?”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穿过灵竹林,穿过清霄界的云海,落在千年之前。千年前,他跪在忘忧渊的溪边,怀里抱着正在化作光点的楚暮寒。楚暮寒的手已经透明得像一层雾,但他还是紧紧握着谢临渊的手指。左边酒窝深深陷着,说:“临渊,这一千年,辛苦你了。若有来生,我还要与你并肩。无论正邪,无论三界。”
他害怕。怕得连“好”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握紧那只正在消散的手。
“我害怕。”苏砚之说。他没有等谢临渊的回答。“怕自己撑不住,怕连累师兄——他的经脉已经断了三成,修为跌落到筑基初期,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反噬了。怕辜负所有人的信任——温予安为了帮我,离开青禾镇,血脉才刚刚觉醒;洛蘅刚从炼魂阵中被救出来,伤势还没好全就跟着我上了祭坛;萧寂等了沈渡三年,好不容易找到了残魂,如果道衡再次崩坏,忘忧泉也会毁于一旦;灵汐和洛清音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在清霄界当她们的仙官,现在被卷进来,以后可能再也回不到平静的生活了。”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我更怕——怕因为我的退缩,让楚前辈铺的路白铺了。他用自己的怨念铺了那条通道,在岩壁上刻下‘以此身怨,铺一条归路’,不是为了让后来者走到一半就回头。让您千年的等待白等了。您在忘忧渊住了千年,日日吹笛,年年祭奠,不是为了等一个放弃。让温予安的血脉白觉醒了。她娘隐姓埋名十八年,把衡光碎片藏在玉佩里留给她,不是为了让血脉在她这一代断掉。让萧寂和沈渡白受那三年的分离了。沈渡在炼魂阵中撑了三年不肯消散,不是为了等师兄在最后一刻退缩。”
他从怀中取出完整的衡光碎片。碎片的光芒比三天前恢复了一丝——虽然微弱,但七重封印的纹路依然清晰,七种颜色的光芒在碎片内部缓缓流转,像七条正在苏醒的溪流。晨光照在碎片上,折射出极淡极淡的彩虹,落在他掌心。
“所以我不会退缩。”他将碎片重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碎片与他的心跳同步律动,一下一下,稳定而绵长。
谢临渊看着他,良久,嘴角弯起一个千年沉淀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欣慰,有怀念,也有一丝极淡的、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见的悲伤。
“楚暮寒消散前,我问他,‘你不怕吗?’他说,‘怕。但比怕更重的,是想和你并肩的愿望。’”谢临渊伸出手,拍了拍苏砚之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的分量不重,但很稳,像一座山。“你和他一样。也和你师兄一样。去吧。打破它。不是为了三界,是为了那个你想并肩的人。”
苏砚之握紧碎片。左眉骨的印记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光芒穿透晨雾,在灵竹林中投下一小团温暖的光晕。光芒中,七种颜色的微光交织流转——那是七重封印的力量正在他体内逐渐复苏。印记的温度比平时略高,但不烫,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他的眉骨上。坚定而温暖。
谢临渊转身,朝灵竹林外走去。灵雀在他肩头跳了跳,回过头,黑豆眼睛看了苏砚之一眼,然后振翅飞起,在谢临渊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回他肩头。一人一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的晨雾中。
苏砚之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晨雾在竹叶间缓缓流淌,将远处的云汐殿、灵竹林、池塘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中。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