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男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迦男小说网 > 与君共长眠 >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银杏叶还没有黄透的午后,五岁的魏知意蹲在御花园银杏树底下捡叶子,把形状最完整、边缘没有焦、叶柄没有断的叶片一片一片叠在膝盖上摊开的裙摆里。七岁的姜清霖从夹道口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不是御膳房里做的规整串子,而是西市摊上那种粗放货,山楂大小不一,糖壳裹得厚薄不匀,有些地方糖浆流下凝成薄片。魏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到七岁的姜清霖觉得整个御花园的银杏叶加起来都没有这双眼睛好看。

“那就买。老闆,要一串糖葫芦。”姜清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石榴枝上一拴,走到魏知意面前蹲下,把糖葫芦递过去。魏知意伸手刚要碰到竹签,她忽然往回一收。

“等一下。先跟我说——阿霖最好。”

“阿霖最好。”魏知意眼睛只盯着糖葫芦,想都没想就说出口了。

“不够真诚。”

“阿霖最好阿霖最好阿霖最好阿霖最好——”魏知意连着喊了不知多少遍,喊到最后她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小手扒住姜清霖的袖子使劲晃,仰起脸看着她,缺了颗门牙的笑脸在金红色晚霞里像一朵被晒化了的小太阳。姜清霖被她晃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糖葫芦差点飞出去,门牙也缺了一颗的嘴咧得大大的,把她缺牙的笑脸倒映在自己眼底,觉得这个公主大概是天底下最好哄的公主。她把糖葫芦放进魏知意手心里,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勾住了对方的小指。

魏知意咬下第一颗糖葫芦——山楂太酸了,酸得她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鼻梁上挤出好几道细密的褶子。她把糖葫芦举到姜清霖嘴边:“太酸了你也吃!”姜清霖张嘴咬下第二颗,嚼了嚼咽下去:“哪里酸了明明很甜。”魏知意不服气,又咬下第三颗,眉头又皱起来——还是酸。姜清霖看着她被酸得皱成一团的脸,忽然笑得前仰后合,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枣儿背上歇脚的麻雀。

---

“小公主,想不想出宫玩?”

又过了几年,姜清霖长高了一大截,嘴里叼着从铁匠铺窗台上顺来的薄荷梗,蹲在凤仪宫偏殿后墙根下,仰头看着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的魏知意。魏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又暗下去:“想!但是阿霖,我父皇不允許我出去。”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松动的漆皮。

“怕什么,我带你偷偷溜出去,不会有人发现的。”姜清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手伸给窗台后面的魏知意,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她这姿势从那时候起就没变过。后来她教魏知意撤步、进步、刺剑,每次纠正动作都是这样伸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等着另一只手落进来。

“欸?真的吗?”魏知意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她把小手放进姜清霖掌心里,姜清霖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那只手瘦瘦的,骨节分明,虎口处已经有了极薄的茧——不是握剑磨的,是翻墙爬树掰树枝磨的。“真的。相信我。”她牵着魏知意的手一路小跑穿过御花园北侧最偏僻的夹道,溜出了宫。

那天她们在宫外玩到天黑。姜清霖带她去西市吃了糖葫芦——不是从摊子上买的,是姜清霖跟卖糖葫芦的老伯打赌翻跟斗赢来的,在原地连翻了三个跟斗,最后一个落地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卖糖人的摊子底下,把人家刚捏好的糖人儿吓掉好几个。老伯笑得直不起腰,连说这丫头是个泼猴。魏知意啃着那串赢来的糖葫芦,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串——比御膳房的任何点心都好吃。回宫的时候魏知意趴在姜清霖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糖葫芦竹签子。姜清霖背着她翻墙进去,把她放在偏殿榻上,给她脱了鞋,把被子掖好,把那半截竹签子从她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边。然后她蹲在榻边看了魏知意一会儿,把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发觉自己又不自觉勾住了她的小指。那天晚上碧桃问她去了哪里,她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

“阿霖,我不想成亲。”

长了几岁之后,凤仪宫偏殿门槛上,魏知意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面前青砖地上蚂蚁正在搬一粒比它身体大的米粒碎屑。皇后刚走,驸马人选已定,秋天就下聘。姜清霖刚从宫外翻墙回来,膝盖上还有新蹭的淤青,听了这话没有立刻跳起来骂人,而是挨着她坐下,把嘴里叼的薄荷梗分了一半搁在她膝盖上,然后忽然伸出小指勾住了魏知意的小指。

“沒關係,等我打完最後一場仗,我就來帶你。”

魏知意侧过头看着她,夕阳把两个人都染成了金红色。她把小指勾紧了,指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姜清霖勾回去,拇指压住她的拇指,两个人同时抬头看着石榴树上初结的青果——那些青果才黄豆大,挤在枝头像一群攥紧的拳头。“打完仗是多久?”“很快。我骑马跑得快。”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她后来要打的仗远比想象中更多、更艰难。

---

大殿里,旒珠停止了碰撞。魏知意把手指从姜清霖下巴上收回去,转过身走回丹陛之上重新坐回龙椅。她在转身的一刹那飞快用拇指抹了一下食指指根——就像当年在潭水里泡了一天一夜之后回到岸上,她也是这样替她抹掉眼角的水珠。

“姜清霖听旨。”她从内侍手中接过圣旨展开,一字一字念出,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没有任何情感外露。辽东平叛有功,然擅自调兵、越权行事、不循礼制、罔顾纲纪,依律当革去军职,除去所有封赏,收押天牢,听候大理寺并三法司会审。宣旨毕,满朝哗然,大理寺丞想陈情,被魏知意挥退。禁军上前从地上扶起姜清霖,她顺势把缠腕链铁环微转半圈调整链子松紧,跟着往外走。她没有抬头看龙椅上的魏知意——因为不需要确认,她知道此刻魏知意搁在龙头扶手上的指尖正在不易察觉地发抖,但表情纹丝不动。这就是她的第九十九剑之后的第一百剑——不是用剑,是用沉默。

满朝文武逐渐散去的殿门外,禁军副统领在廊下拦住了崔太医。崔太医是天牢的常客,他拎着药箱低声说:“老朽给姜将军送一床被褥——南窗那间太潮,她腰上有旧伤。”副统领亲自带人检查了被褥的每一个折角,确认没有任何夹带,挥手放行。崔太医抱着被褥穿过天牢甬道,牢门推开时姜清霖正坐在南窗下,背靠着青石墙壁,一条腿曲起,手腕上的银镯和缠腕链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她听见脚步,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她指尖今天很凉。”

崔太医把被褥放在石榻上,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是自言自语,她从大殿上下来,心里惦记的不是革职、不是收押、不是那枚被掷还的虎符——是她挑起她下巴时拇指感受到的温度。她最在意的是她指尖凉不凉。窗台上那只粗陶碗里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上了新打来的井水,水面平静无波,映着南窗外一方极窄的、被铁栅切成条状的天——那是整座天牢里唯一能看见天的角落。在那碗井水的水面底下,沉着崔太医刚刚悄悄放进去的一叶新鲜石莲草嫩叶。沈渡离京城只剩最后数日路程——她到了之后,会亲自来天牢看这个自己从米缸里抱出来的小徒弟。

而这一夜,凤仪宫寝殿里,魏知意独自坐在妆奁前,把旒珠冠摘下放在一旁,对着铜镜把白玉兰簪拔下来。玉兰花蕊里,“意”与“霖”之间的那道新痕今天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极细的交叉纹。她把簪子握在掌心里,簪尾硌着她虎口的茧痕——和握着梨木剑剑柄时的触感一模一样。她把额头抵在铜镜边缘,闭上眼睛,在心里算她从辽东到京城走了多少天——她又欠了她多少碗井水。明天,三法司会审正式开庭,大理寺正卿将传唤第一位证人韩肃,呈堂第一件证物是那份盖着“承惠”私印的便条。这一次她不是坐在龙椅上审她,而是以证人身份站在公堂上——她被关在南窗下,而她被锁在龙椅上。她们之间这一次隔着的不再是金砖和旒珠,而是国法与皇权之间无处遁形的距离。但她知道——只要这个动作还在,她们之间那两三步的距离,就总有人先跨出那一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