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从2002年的纠缠不休,一路拖过2003年的风霜,熬干2004年的最后一点温情,再晃晃荡荡,一头撞进了2005年。
红土岭的风一年比一年寒,杨夏的日子,也一年比一年更像一口被焊死了盖子的沸锅,内里翻江倒海,外头只覆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
她早不是当年刚嫁进来时还有几分模样的姑娘。
没有营生,没有亲友,没有半点退路,心里头只剩下程大龙这一个活靶子。从2002年起,她就彻底疯魔了——程大龙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像一道索命的影子,一株缠人至死的毒藤,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死死攀着这个早已不想回头的男人。
2002年的那场闹剧,村里人至今还记着。
那时候的程大龙,虽也混账,虽也晚归、不顾家,却还没对她下过重手。杨夏被他的冷漠与逃避逼到极致,抄起菜刀就朝他砍去,疯得六亲不认。程大龙只是躲,只是挡,只是狼狈逃窜,从头到尾,没回过一次手,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那是杨夏一个人的施暴,一个人的疯癫。
可这份“单方面”的凶狠,并没有换来她想要的安稳,反倒把两人都拖进了更深的泥潭。
2002年的菜刀之吓,到了2003年,渐渐变成了常态。
程大龙晚归成了家常便饭,借口一串接着一串,喝酒、打牌、帮工、访友,全是骗她的鬼话。杨夏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早被一次次落空磨得渣都不剩。她不再信,不再等,只一门心思盯紧他的行踪。
他出门,她不远不近地跟;
他去小卖部打牌,她就站在风口守着;
他往村外走,她踩着土路一路追。
被他发现,便是一顿厌弃的咒骂,骂她疯癫,骂她丢人,骂她阴魂不散。杨夏早已不在乎脸面,她只要他人在眼皮子底下,只要不彻底消失,只要这个家还撑着一个空壳。
可程大龙躲得越来越熟练。
到2004年,他更是肆无忌惮,常常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甚至整夜不归。杨夏像个失了魂的孤鬼,在红土岭的巷弄田埂间来回穿梭,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程大龙。她眼神焦灼,语气发狠,满脸戾气,村里人见了她都下意识绕道走,谁也不愿沾这一身腥。
她常常从清晨找到黄昏。
鞋底磨穿,脚底板起满血泡,嗓子喊到嘶哑发疼,依旧抓不着半个人影。夕阳沉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惨淡的橘红,她坐在村口冰凉的石头上,眼泪混着灰尘往下淌,糊出一道道狼狈的印子。
委屈、不甘、愤怒、绝望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最后只化作几句尖利空洞的咒骂,散在风里,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悲。
当然,更多时候,她还是能把他揪出来。
每一次找到,都是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
程大龙被她缠得耐性全无,开口闭口就是离婚。
“离了算了,我受够你了。”
“这日子没法过,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杨夏听一次,心冷一寸,疯魔一分。
她凭什么放?
青春耗了,女儿生了,家守了,如今人老色衰、一无所有,让她干干净净抽身,把丈夫、把家,拱手让给外面的女人?她不甘心,死都不甘心。
争吵从来不止于口舌。
2002年,还是她一个人打、一个人闹,程大龙只躲不还手;
2003年,他开始推搡、避让,不再一味纵容;
到了2004年,程大龙彻底被磨得没了人性,拳脚相向成了家常便饭。
他力气大,发起火来不留情面,巴掌扇脸,拳头砸身,每一下都又狠又重。杨夏也丝毫不怯,抓、挠、咬,捡起木棍石块就往他身上砸,两人像两头互相撕咬的困兽,在院子里、在巷口、在路边,闹得鸡飞狗跳,血痕累累。
红土岭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程家的打骂声,成了村里日常背景音,有人看热闹,有人叹气,却没人敢真上前劝。劝好了是仇人,劝不好连带着挨揍,谁也不愿蹚这趟浑水。
一年年熬下来,杨夏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性子越来越极端。
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毒,慢慢转向了她的小女儿——程清禾。
程清禾自小就养在大姑程锦绣家,这件事从出生起就已成定局,2003、2004、2005年,始终没变。
杨夏不是没去看过,可每去一次,心里的不喜就多一分,厌恶就深一她不喜欢程清禾对她那股刻进骨子里的疏离与胆怯。
孩子总躲在程锦绣身后,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一双眼睛怯生生望着她,没有亲近,没有依赖,没有寻常孩子见了母亲的欢喜与撒娇,只有陌生,只有惧怕,仿佛她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别的孩子看见妈,会扑进怀里,会奶声奶气喊妈妈,会拉着手不肯放。
程清禾不会。
她只远远站着,沉默、胆小、僵硬。
杨夏看一次,火就往上冒一次。
她是亲娘,生她一场,给她一条命,这孩子凭什么对她这般冷淡?凭什么半点不黏她?这份不亲近,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割,让她越发觉得这女儿就是个白眼狼,天生跟她不对付。
她更受不了的是,每次开口让程清禾回自家留宿,孩子立刻撕心裂肺地哭。
她不过是想把孩子接回来,哪怕做做样子,让这个家看上去不那么冷清。可程清禾一听要走,立马抱着大姑的腿不肯放,哭得歇斯底里,一遍一遍喊:“我不要回家,我要跟大姑。”
那哭声尖锐又绝望,像在躲避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杨夏心里又疼又恼,又难堪又怨怼。
她那个家,真就像豺狼窝吗?
孩子的眼泪在她眼里不是害怕,而是忤逆,是公然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是在大姑面前打她的脸。
对比起大女儿程心蕾,她对程清禾的嫌弃便更加压不程心蕾是她和程大龙的大女儿,从前并不是一出生就丢给老人的孩子。
早些年,是杨夏一手一脚把她拉扯大,夜里哄睡,白日喂饭,疼过、亲过,也是放在心尖上的小丫头。
一切都是从2002年变的。
从杨夏铁了心要跟程大龙斗到底,要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死不休那一天起,她一门心思扑在盯梢、吵闹、厮打上,再也分不出半分精力照看女儿。
也是从那时候起,程心蕾才正式交给了爷爷奶奶程为辉、刘进姬照看,成了实打实的留守儿童。
可这孩子嘴甜,会看人脸色,见谁都笑得甜,哄得爷爷奶奶整日合不拢嘴,连程大龙被她几句软话一哄,火气都能消大半。
每次程大龙在外面受了气,或是跟杨夏打完架心里烦躁,一回父母家,程心蕾就跑上前拉着他,一口一个“爸爸”,哄他别生气,哄他早点回家。
在杨夏眼里,程心蕾那样的,才叫招人疼的孩子。
而程清禾,木讷、沉默、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不会哄人,更不会像姐姐那样,追着程大龙劝他回家,勉强维系这个快要散掉的家。
她就是块木头疙瘩,没心没嘴,半点用都没有。
可真正扎在杨夏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刺,还是程清禾的性别。
她恨她不是个儿子。
红土岭这地方,重男轻女刻在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