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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砖瓦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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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广州的月嫂活计,终究是辞了。

不是不累,不是不心疼那份稳当收入,实在是盖新房的念头在心里烧了太多年,从程昊刚落地时的隐隐期盼,到他满地跑跳时的迫切焦灼,再到看着村里一家家二层小楼拔地而起,我这颗心就像被钝刀子日日磨着,再也按捺不住。程大龙在深圳工地拼死拼活,年纪渐长,腰伤腿疾越来越重,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全家的生计与盖房的重担。我是他的妻,是程昊的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我得回去,守着老家,守着我的儿子,把那栋盼了半辈子的新房,实实在在地盖起来。

辞工那天,雇主夫妇再三挽留,说我手脚麻利,待人细心,往后生二胎还找我。我笑着应下,心里却一片清明,这座繁华喧嚣的羊城,终究不是我的根。我在这里流过的汗、熬过的夜、咽下的委屈,都只是为了老家那片红土,为了我那还没长大的儿子。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攥着攒下的厚厚一沓现金,我踏上返乡的客车,窗外的高楼渐渐退去,熟悉的乡野土路扑面而来,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要与砖瓦泥沙、人情世故绑在一起了。

回到红土岭,拆旧房、打地基、买红砖、请工匠,桩桩件件都要我亲自盯着。老屋墙皮斑驳,梁柱腐朽,一推便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像我这些年憋屈又潦草的日子。村里帮忙的邻里乡亲吆喝着打夯,号子声此起彼伏,我站在尘土里,看着渐渐平整的地基,心里既有盼头,又有沉甸甸的压力。盖房处处要钱,钢筋水泥、人工伙食,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销,程大龙寄回来的钱杯水车薪,我自己攒的那点积蓄,刚撑完地基便见了底。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还差多少钱,下周该买什么材料,工匠的工钱能不能缓一缓。思来想去,目光终究落在了两个在外打工的女儿身上。心蕾出去得早,在佛山厂里混了两年,虽说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可到底见过世面,说不定手里有些积蓄;清禾则是我亲手掐断了学业,逼着出去打工的,这孩子性子怯懦听话,让她往东绝不往西,每个月的工资,自然该悉数寄回来贴补家用,为弟弟,为这个家,她本就该牺牲。

从那以后,每个月临近清禾发工资的前一个礼拜,我便成了堂屋座机旁的常客。

电话一接通,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冷冰冰、动辄呵斥的娘,语气软和下来,絮絮叨叨跟她聊家常。问她在厂里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工作累不累,再细细跟她说家里盖房的进展:地基打好了,红砖拉回来了,木匠进场了,屋顶还差多少木料,装修又缺多少钱。我会特意提起程昊,说他在幼儿园又乖又懂事,会护着姐姐,会想她,用儿子牵住她的心。末了,再看似不经意地提一句,盖房开销大,手里实在紧巴,让她发了工资就把钱寄回来,别乱花,家里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我心里清楚,清禾这孩子,打小就缺爱,缺我这个当娘的一句软话,一点关心。她渴望母爱,渴望被我放在心上,我稍稍对她和颜悦色,她便会掏心掏肺,乖乖把钱寄回来。果不其然,我的算计次次应验,每个月发工资当天,清禾的钱准会按时汇到,一分不差。后来我才从旁人嘴里隐约得知,她每个月只给自己留两百块生活费,其余全部寄回,两百块,在外面打工,连吃饭都紧巴巴,可她从未跟我抱怨过一句。

我不是没有一丝触动,可那点微弱的愧疚,很快便被盖房的急切与对儿子的偏爱淹没。在我眼里,她是姐姐,理应帮衬家里,理应为弟弟铺路,她省吃俭用是应该的,寄钱回来是本分,不值得我过多心疼。

相比之下,心蕾就让我省心又长脸。

她出去比清禾早两年,性子野,脑子活,不像清禾那般死心眼打工。她从不按月寄钱,可一旦出手,便是大手笔。那年秋天,她突然往家里打了两万块钱,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我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大女儿有本事,能挣钱,孝顺懂事。两万块,抵得上清禾默默寄大半年的数目,在我心里,自然是心蕾更有出息,更能帮衬家里,清禾那点零零散散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少得拿不出手。

盖房的动静在村里闹得人尽皆知,邻里乡亲路过,总会凑过来搭话,笑着问我:“杨夏啊,你两个女儿都在外面打工,这次盖房,没少帮衬吧?给了多少钱啊?”

我面上堆着得意的笑,腰杆挺得笔直,大声应着:“可不是嘛,两个闺女都懂事,加起来给了三四万,不然我这房子哪能盖得这么顺当。”

听着邻里一声声夸赞,说我好福气,两个女儿都有本事,孝顺顾家,我心里美滋滋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话里水分有多大。心蕾那两万是实打实的,可清禾陆陆续续寄回来的,统共也就一万出头,连心蕾的一半都不到。这点钱,我羞于启齿,更不愿在村里人面前丢了脸面,索性把两人的钱凑在一起说,撑足了场面。

在我心里,清禾的付出,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沉默、卑微,不值一提。

日子在砖瓦泥沙与精打细算中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2014年1月25号,腊月二十五。

年味已经漫遍红土岭的每一个角落,家家户户贴春联、扫屋子、备年货,孩子们在街上跑着放鞭炮,热闹非凡。心蕾先一步从佛山回来,穿着时髦的外套,烫着卷发,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进院门便叽叽喳喳,尽显城里打工妹的风光。没过两天,清禾也回来了,依旧是素净的衣裳,背着旧背包,沉默地跟在后面,眉眼间带着在外漂泊的疲惫,却也藏着一丝归家的欢喜。

两个女儿都回来了,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可程大龙却没法回来过年。工地工程紧,分批放假,他要等到元宵过后才能踏上归途。我心里虽有失落,可想着他在外面多挣一天钱,新房就能早一天完工,便也释然了。

我跟程大龙当年是自由恋爱,两厢情愿走到一起的。只是那时候农村婚嫁讲究规矩,明面上总得有个媒人撑场面,我们便请了村里人缘活络的王婶做个名义上的媒婆,走一遍流程罢了。婚后这么多年,我感念她当日出面帮衬,认了她做干妈,逢年过节常走动,关系也算亲近。干妈有个女儿叫夏兰,比我小几岁,心蕾和清禾都管她叫小姨。今年夏兰带着她男人一块儿过来拜年,夏兰的男人在公家单位上班,穿得体面,说话也斯文,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唠嗑,气氛倒也热闹。

聊着聊着,夏兰便把话题扯到了心蕾身上,笑着说要给心蕾介绍个好人家,男方家境不错,人也老实,配心蕾正好。我一听,当即满口答应,心蕾年纪也不小了,找个好婆家,后半辈子有依靠,我这个当娘的也能放心。那几日,我便带着心蕾、清禾跟着夏兰一家四处走亲访友,吃喝玩乐,想着多联络感情,把这门亲事敲定。

年初四那天,夏兰突然开口,说自己年后要忙工作,没时间在茂名区照顾儿子,想让清禾过去帮忙照看两天,顺便煮做饭。

我转头看向清禾,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显然是不想去,想要拒绝。我不等她开口,便一口应了下来,笑着跟夏兰说:“没问题,让清禾过去就是,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在我看来,干妈当年肯出面帮我们撑场面、走流程,算是给了我们不小的情面,这份人情我记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机会好好回报。如今夏兰开口求助,不过是让清禾帮忙照看两天孩子,举手之劳,正好借此还了这份人情。清禾刚从外地回来,在家也没什么事,替我还人情,是她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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