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过，红土岭的暑气彻底散了，早晚风一吹就带着凉意，田埂上的稻子渐渐泛黄，飘着淡淡的稻香，村口的树叶也落了不少，一派入秋的萧瑟模样。

我心里那根刺却始终悬着，半刻都放不下来——程大龙自打元宵回来，就一直在家帮忙打理新房的收尾，可日子一稳，他就总念叨着要回深圳工地，说工地工钱高，家里还缺花销，昊儿上学也要用钱。

我一听就心头火起，又满是惶恐。

张娟那回事看似揭过去了，可男人心野了，哪里是一张保证书、一条金项链就能拴住的？真让他再回深圳，回到那个有张娟、有他们私生子的地方，指不定又要搅出什么风浪，到时候我这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新家，怕是又要散架。

思来想去，我咬咬牙，打定了主意——不在家附近开个营生，把他牢牢捆在身边，我这日子永远别想安稳。开快餐店再好不过，就在村口路边，人来人往，跑运输的、下地的、赶集的都能来吃口热饭，既能挣点现钱贴补家用，又能把程大龙锁在眼皮子底下，让他想往外跑都没借口，彻底断了他和张娟藕断丝连的念想。

店面找得格外顺利，就在村口主路边，原先人家放杂物的小平房，收拾收拾就能用，租金也便宜，我跟房东三言两语就谈妥了。刷墙、搭灶台、摆桌椅、买锅碗瓢盆，七七八八算下来，还差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我手里攥着的钱要留着应付家用和程昊的开销，程大龙身上更是没几个余钱，念头一转，我第一时间就盯上了在外打工的清禾。

她在外头打了大半年工，虽说性子软，可好歹有份稳定收入，这笔钱，她自然该出。

我揣着满心的算计，走到堂屋拨通了清禾的电话，电话一接通，我半点铺垫都没有，语气又硬又冲，直接下命令：“你赶紧把厂里的工作辞了，收拾东西回来，我在村口开了快餐店，缺人手打下手，你回来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静得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突然地叫她回去，连句商量都没有。可她从小就被我拿捏惯了，懦弱惯了，即便心里不情愿，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说了句“好，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没几天，清禾就背着她那个旧背包回了家。

她比走的时候白净了些，也长了点肉，不再是从前那副怯生生、瘦巴巴的模样，眼神里多了几分在外闯荡的清亮，看得出来，那段日子她在外面过得还算舒心，是真的慢慢走出了之前的阴影。可我半点都没在意她的变化，只盯着她能给我拿出多少钱，能给店里干多少活。

到家的第二天，她就默默把自己攒的钱拿了出来。

一沓皱巴巴却码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整钱，大多是十块、二十、五十的票面，看得出来是她一点点省下来、攒起来的，她双手轻轻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妈，我在外打工就攒了这么多，一共三千块，你先拿着开店用。”

她抬眼看向我，眼里藏着浅浅的期待，像是盼着我能夸她一句懂事，说一句“你辛苦了”，哪怕只是一个温和的眼神，她都满足。

可我捏起那沓钱，指尖一掂，眉头当场就拧成了疙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三千块？

也太少了！

心蕾出嫁前给我买金耳环、买外套、买营养品，随便哪一样都不止三千块，后来嫁了人，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塞钱，出手大方得很。清禾倒好，在外累死累活大半年，省吃俭用到每个月只留两百块生活费，到头来就只拿得出三千块，连心蕾一次给的零头都比不上。

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却又碍于刚开店，没当场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