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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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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上了小学,学费、书本费、校服费,接踵而至,每次手里刚有点余钱,便被这些开销掏空;程昊看着班里同学都有智能手机,天天回家哭着闹着想要,我心软,拗不过儿子,只能再次开口找清禾要钱;家里的电视机坏了,屋顶漏雨,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之前盖房欠下的外债,虽一点点在还,可偶尔债主上门催债,手里没了生活费,依旧要找清禾接济。

每一次打电话,我都满心愧疚,话到嘴边,却还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程昊,开了口。而程清禾,每次都只是沉默片刻,便会把钱转过来,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从未有过一次拒绝。她像一棵坚韧的树,默默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支撑着我这个让她失望透顶的母亲。

二零一六年的夏天,程心蕾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粉雕玉琢,可爱极了。心蕾婆家在东莞,坐完月子后,便带着丈夫和儿子,去了东莞营生。那边工厂多,机会多,小两口勤勤恳恳,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偶尔打电话回来,报的都是平安,说日子越来越好,让我不必担心。

听着心蕾的喜讯,我心里稍稍宽慰。大女儿心蕾有了安稳的小家,抱着儿子,日子在东莞过得红红火火;唯有小女儿清禾还孤身一人,在异乡的工厂里勤勤恳恳打拼,年纪轻轻就成了我们家的“救命稻草”。看着她们各自的命运轨迹,我只剩满心的酸涩与愧疚。

唯有我,守着红土岭的这个家,守着程大龙,守着年幼的程昊,在无尽的琐碎与亏欠中,熬着一日又一日。

二零一七年,悄然而至。

程大龙的货车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偶尔能接到长途货运单,跑一趟能挣不少钱,家里的外债,也慢慢还掉了一部分。他依旧每日接送程昊上下学,安分守己,不再惹是生非,只是我们之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同睡一张床,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夜里翻身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却没有一句交心的话,没有半分亲昵。

我依旧在广州做月嫂,日夜操劳,熬得身形消瘦,满头青丝里,悄悄爬上了白发。肚皮上的疤痕,一到阴雨天便发痒发疼,时时刻刻提醒我那些不堪的过往,提醒我这段早已腐烂的婚姻。

夜里忙完活计,躺在陪护床狭窄的空间里,我常常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想起红土岭的家,想起程昊,想起程清禾,想起那个麻木冷漠的程大龙。心里又酸又涩,辗转难眠,无数次问自己,这么多年的坚守,这么多年的隐忍,到底值不值得。

可看着程昊一天天长大,看着他懂事听话,看着家里的外债越来越少,看着心蕾在东莞过得安稳,我便又咬着牙,继续撑下去。

这一年,村里的变化很大,水泥路铺到了村口,家家户户装了太阳能路灯,不少人家盖起了二层小楼,唯有我家,依旧是那栋盖了多年的新房,墙面斑驳,院子里封死的水井,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横在那里,刺眼又难堪。

程清禾依旧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偶尔打电话回来,也只是问问程昊的情况,问问家里的近况,对我和程大龙,始终保持着疏离。我知道,她心里的疙瘩,从未解开,那些童年的伤害,那些家庭的不堪,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我不敢奢求她原谅,只希望她能过得好,能远离这个充满争吵与伤痛的家,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二零一八年,时光依旧缓缓流淌。

程昊上了三年级,长高了不少,懂事了很多,不再哭闹着要东西,放学回家会主动写作业,会帮我扫院子,会心疼我在外面辛苦。程大龙跑货车更勤快了,早出晚归,挣的钱大多交给我还债、家用,偶尔手里宽裕,会给程昊买些零食玩具,对儿子,他总算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只是夜里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背对着我,我面向天花板,谁也不看谁,连呼吸都透着疏离。偶尔他会翻身,手臂不经意碰到我的肩膀,我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他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转回去。我们像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共享着一张床的空间,却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

我依旧在广州做月嫂,从这家换到那家,伺候过无数产妇和新生儿,尝遍了底层人的辛酸与不易。手里攒下了一些钱,外债终于快要还清,眼看日子就要熬出头,眼看就能过上安稳清闲的日子,我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婚姻早已是一潭死水,爱情被背叛与伤害磨得一干二净,夫妻之间,只剩下责任与凑合。我守着这个家,守着程昊,耗尽了半生心血,熬白了头发,熬垮了身体,到头来,依旧是满心的空落与悲凉。

偶尔,我会发现程大龙偷偷拿着手机,躲在角落里发消息,会看见他偷偷去镇上的银行,往一个陌生的账户里存钱。数目不多,每次几百块,却从未间断。

我知道,那个账户,是张娟的,那些钱,是给那个私生子的。

他从未真正断干净,从未真正放下,所谓的回归家庭,所谓的斩断孽缘,不过是表面功夫,不过是为了安稳度日的伪装。

我看见了,也知道了,却没有戳破,没有争吵,没有哭闹。

这么多年,我吵够了,闹够了,伤够了,心也死透了,再也没有力气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只要他人在家里,顾着程昊,不再把人领到家里丢人现眼,不再惹出祸端,我便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将就着过下去。

红土岭的春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墙角的春联换了一副又一副,爆竹碎屑堆了一层又一层,岁月在平淡与隐忍中,悄悄流逝。

程心蕾在东莞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买了小车,盖了新房,经常寄钱回来,给程昊买衣服买零食,给我和程大龙添些衣物,对这个家,依旧尽心尽力。程清禾依旧在外打拼,很少回来,却依旧在我们需要的时候,默默伸出援手,从未真正割舍。

我和程大龙,依旧是名义上的夫妻,还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睡在同一张床上,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却没有半句交心的话,没有半分温情。夜里躺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感受不到任何爱意,只有相敬如“冰”的疏离,和一段碎得拼不回去、却又不得不继续撑着的尘缘。

院子里封死的水井,被水泥覆盖得严严实实,再也没有清甜的井水涌出,就像我这辈子的感情,被岁月与伤害封死,再也涌不出半分爱意与温柔。

水是财,封了井,看似断了财气外流,可我心里的财,早已在半生的隐忍与亏欠中,流失殆尽。

我守着这个看似完整,实则早已支离破碎的家,守着年幼的程昊,守着一段烂透了的婚姻,守着一张冰冷的床,在红土岭的烟火气里,继续熬着往后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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