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春风吹遍红土岭的时候,村口的田埂刚冒出细碎的新绿,山间的雾霭晨晨暮暮缠在树梢,温柔得不像话。
世人都说新年新气象,熬过了寒冬腊月的苦寒,日子总要往暖里走、往亮里奔。我蹲在院子里搓洗衣服,指尖泡得发白发皱,冰凉的井水浸透布料,顺着指缝往下淌,可我心里揣着一点微薄的盼头,连春日的寒意都觉得温柔。
我以为,这一年,是我苦尽甘来的开端。
熬了这么多年,熬过程大龙婚内出轨的剜心之痛,熬过家里堆得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外债,熬过儿女年幼、无人搭手的孤苦岁月,日子总算有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程大龙的二手货车稳稳当当跑了两年,从前颠沛流离、入不敷出的光景彻底翻了篇。往日里追在身后催债的债主渐渐绝迹,陈年旧账一笔一笔勾销,压在我心口数年的巨石,终于挪开了大半。
儿子程昊升入初中,褪去了孩童的顽劣吵闹,出落得懂事又省心。每日放学归家,不用我叮嘱,便会乖乖伏案写作业,闲暇时还会拿起扫帚帮我清扫院落,小小的身影勤快又温顺,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稳稳的光亮。
大女儿程心蕾扎根东莞,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夫妻俩勤恳踏实,攒钱买了代步小车,盖了宽敞新房,彻底跳出了红土岭的穷山恶水。她念着原生家庭的不易,念着我半生操劳,时常往家里寄衣物、打生活费,逢年过节的礼品从未间断,对弟弟程昊更是疼惜,零食、校服、学习用品从未短缺,处处替我分担。
唯独小女儿程清禾,常年孤身漂泊在外。她不像心蕾顺遂安稳,没有家人扶持,没有温暖归宿,一人在异乡的流水线工厂里熬日夜、耗青春。可纵使自身困顿,往年每月薪资到手,她总会第一时间挤出一笔钱寄回家里,几百上千,不多,却次次精准填补家里的零碎缺口,替我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而我,依旧守着广州月嫂的营生。
这份工作,是我这辈子摸爬滚打、唯一能攥住的活路。没有学历,没有手艺,半生困于家庭琐事,人到中年,只剩一身吃苦耐劳的蛮力。
广州的繁华从不属于我。凌晨三四点的夜色、深夜十二点的灯火,我见过无数次。产妇夜里频繁夜醒喂奶,我便整夜睁眼守候,换尿布、拍嗝、哄睡、清洗衣物、炖煮月子餐,日复一日昼夜颠倒。长期弯腰劳作熬得我腰肌劳损,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眼底常年挂着消不去的红血丝,曾经乌黑浓密的青丝,也在数年熬累里,悄悄掺满了斑驳白发。
我活得像一台不知疲惫的机器,连轴转动,不敢停歇。
可我不怨、不累、不喊苦。
因为我看得见尽头。
再熬一年,最多两年,家里所有外债便能彻底清零。到那时,我就辞掉广州的月嫂工作,不再漂泊异乡,回到红土岭,守着程昊读书成长,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不用再骨肉分离,不用再日夜操劳,不用再攥着血汗钱省吃俭用、分毫不敢挥霍。
我无数个深夜躺在狭窄的陪护床上,望着窗外广州林立的高楼、璀璨的霓虹,一遍遍描摹往后的安稳光景。那点细碎的希望,是我撑过无数个难熬日夜的全部底气。
我天真地以为,风雨落幕,暖阳将至。
我万万没有料到,2019年的春风,吹来了新生的绿意,也吹垮了我最后一点念想,吹散了我和清禾十几年的母女情分,更彻底撕碎了这段早已腐烂发臭、勉强苟活的婚姻假象。
最先变质的,是程大龙。
他的懒惰与自私,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滋生的,只是从前被生活的重压、巨额的债务死死压制,不敢显露半分。彼时家里处处用钱,债主步步紧逼,他深知自己肩上扛着责任,即便本性顽劣、心性不定,也只能咬着牙踏实干活。
可当外债渐清、日子安稳,没有了生存的桎梏,他骨子里的劣根性便肆无忌惮地破土而出,悄无声息地蔓延、溃烂,一点点吞噬掉这两年难得的安稳。
开春之后,程大龙变了个人。
从前的他,勤恳得让人心疼。天未破晓,晨露未晞,便发动货车奔赴各地跑运输,山路颠簸、长途跋涉,风雨无阻。哪怕深夜归来,满身尘土、疲惫不堪,也会第一时间将当日营收悉数交给我,一分不留,尽数用来还债、补贴家用、供养孩子。
那时的他,算不上好丈夫,却算得上一个勉强合格的父亲、一个扛事的男人。
可如今,他彻底松懈了下来,懒散、慵懒、得过且过,自私到了骨子里。
每日日上三竿,晨光洒满院落,他依旧赖在床上,蒙头大睡。手机短视频的外放声响彻全屋,聒噪刺耳,打破小院的宁静,也搅得我心头烦躁不堪。
家里的货车静静停在院角,落满灰尘,许久未曾发动。我催他出门接单跑活,他永远只有一个敷衍的借口。
“没活,现在物流淡季,跑出去也是空跑,白费油钱。”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蜷缩在床上、不思进取的模样,压着心头火气,耐着性子劝他:“村里老王跟你跑同一条线路,人家天天出车,日日有营收,怎么偏偏就你没活?没活就去物流站问问,主动接单,哪有坐着等钱上门的道理?”
他眼皮都不抬,翻个身背对我,语气敷衍又不耐烦:“你懂什么?现在行情不一样,跑了也是白跑,不如在家歇着。”
说完便紧闭双眼,装聋作哑,任由我如何劝说、唠叨、指责,一概置之不理,彻底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我心里又气又寒,却也只能硬生生憋下满腹委屈。
日子是自己的家,日子要自己过,他不争气、不上进,我再急再怨,也终究无可奈何。
起初我还心存侥幸,自我宽慰。或许是冬日刚过,他奔波两年确实累了,想短暂休整;或许是货车老旧,频繁出故障影响接单;或许是身体劳损,扛不住常年长途奔波。
我一遍遍替他找借口,一遍遍说服自己再包容、再等待。
直到那一次,我临时从广州归家,彻底撞破了他的谎言,击碎了我所有的自我宽慰。
那日雇主家中事务暂时收尾,我难得得了三天假期,没提前告知任何人,独自坐车赶回红土岭,想给程昊做点好吃的,也想看看家里近况。
车子刚到村口,远远便看见小卖部围了一群闲散村民,吵吵嚷嚷、嬉笑打闹,热闹非凡。人群中央,那个坐姿散漫、吞云吐雾、眉眼松弛带笑的男人,赫然就是程大龙。
他褪去了往日奔波的风尘疲惫,穿着干净的新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纸牌,桌上摊着零散钞票,神情松弛又惬意。香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烟雾缭绕间,他和村民说笑打趣,眉眼舒展,活得逍遥又自在。
那一刻,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手脚僵硬,心口像是被一块寒冰死死堵住,闷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根本不是没活可跑。
是他压根不想干了。
原来根本不是行情不好。
是他贪恋安逸、贪图享乐,再也不愿吃半点苦、受半点累。
原来这大半年的安稳勤恳,从来都不是他本性悔改,只是被生活逼迫的短暂伪装。
生活一旦松弛,压力一旦减轻,他骨子里的自私懒惰,便暴露无遗。
他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眼神慌乱,手上的纸牌慌忙扔下,飞快将桌上的零钱一把揣进裤兜,语气局促地对着众人喊了一句“散了散了,不玩了”,随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灰溜溜地跟在我身后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