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男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迦男小说网 > 疤 > 第44章 风吹半身

第44章 风吹半身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凛冽的北风越吹越烈,卷落院中的枯叶,枝叶碰撞哗哗作响,萧瑟又凄凉,像在默默替她哭诉半生的委屈与荒唐。

良久,她的嘴角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极轻、极淡,藏着数不尽的疲惫、无解的无奈,藏着看透人心、看破世事的荒芜与凉薄。

她在心底无声发问:人这一辈子,拼尽全力熬着、扛着、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凉薄半生、只懂索取、从未真心待她的男人?

为了千里远嫁、让她日夜牵挂却无力庇护的女儿?

为了读到高三、即将高考、还需她负重托举到最后一刻的儿子?

为了早已消散在风里、潦草落幕的青涩青春?

好像每一件事,都值得她半生奔赴。

又好像,从头到尾,没有一件事,值得她这般倾尽所有、遍体鳞伤。

确诊之后,她没有哭闹抱怨,没有歇斯底里,更没有依附旁人。

她默默收拾好心情,开始独自筹钱治病。

手里的每一分医药费,都是她常年熬夜做工、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干干净净,踏踏实实,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底气。

她不敢动程昊的补课费、生活费一分一厘——那是高三孩子的前程。

哪怕身染重病,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她依旧按时奔赴广州做工。

依旧日复一日守在雇主家里,细心照料产妇、呵护新生儿,依旧熬着深夜的夜班,依旧扛着繁重的劳作。只是曾经利落干脆的动作,变得迟缓笨拙,从前不知疲惫的身体,如今稍一劳作就腰酸背痛、浑身乏力,常常累得直不起腰、喘不上气。

雇主看着她日渐苍白憔悴的脸色、日渐消瘦的身形,屡次好心劝她停下工作、好好休养:“你这身子,哪还能熬?家里孩子不是高三吗?你别累垮了。”

可她只是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没事,我还能干。孩子马上高考,不能断了钱。”

语气平和,态度倔强。

没人知道,她不是硬撑逞强,是她早已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

程大龙自那日暴怒苛责之后,再无半点真心过问。

他从未帮她筹过一分医药费,从未陪她去过一次医院,从未过问一次治疗进度,从未有过一句嘘寒问暖。

他依旧日日出车跑车,依旧随心所欲摆烂度日,依旧活得松弛自在。他偶尔会念叨两句“你赶紧好起来”,从来不是心疼她的身体,只是怕家里无人操持、怕断了经济来源、怕耽误程昊高考。

这个她相守半生、托付一生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是她半生风雨里最冰冷的局外人。

万幸,人间尚有一丝温柔,未曾将她彻底辜负。

大女儿程心蕾得知她生病的消息后,心急如焚,第一时间放下手头所有家事,匆匆从东莞赶了回来。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点推脱。

全程陪着她跑医院、做复查、听医生的治疗方案,耐心帮她梳理病情、安抚情绪;四处帮她联系更好的医院、靠谱的医生;医药费主动垫付,大小琐事全程包揽,出钱又出力,事事周全、件件上心。

守在病床前,看着日渐虚弱、默默隐忍的母亲,程心蕾红着眼眶,语气坚定又心疼:“妈,你别一个人扛着,还有我,我来陪着你、照顾你。昊昊高三,我来顾着家里,你安心治病。”

就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这一份实打实、无关利益的守护,瞬间击溃了杨夏强忍已久的所有坚强。

隐忍了半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也砸化了她冰封已久的心。

她这辈子,倾尽所有疼爱儿女、庇护儿女,最牵挂、最心疼、最放心不下的,从来都是几个孩子。

从前她总小心翼翼不敢指望,怕儿女长大各有归宿,怕他们有自己的小家、自己的生活,无力顾及年迈的母亲。

可到了最难、最苦、最濒临绝境的时刻,真正义无反顾站出来护着她、陪着她、替她分担风雨的,恰恰是她用心疼爱的孩子。

而远在千里之外南川的程清禾,山高路远,隔着重重山河阻隔。

杨夏思来想去,终究选择了轻描淡写。

她太清楚清禾如今的日子,带着年幼的孩子,扎根陌生的山城,一边生活一边打拼,本就处处不易、步步艰难。她不敢告诉女儿实情,不敢让千里之外的她日日焦虑、夜夜忧心,更不愿让她奔波折返、两难为难,再添一层生活重压——家里已经有一个高三的程昊够让人揪心了。

思虑再三,她只编辑了一条轻飘飘的信息,刻意淡化病情的严重性:“我身体有点小毛病,住院治一治就好了,不算大事。昊昊高三,家里我都安排好了,你别来回折腾,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清禾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字字恳切、句句真心:“妈,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安心治病,不管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昊昊那边我也放心,你千万保重身体。”

杨夏盯着屏幕上这行温热的文字,心底又酸又胀,五味杂陈。

她清清楚楚知道,女儿的牵挂是真的,心疼是真的,想要分担的心也是真的。

可她也清清楚楚明白,山水迢迢,千里相隔,远水解不了近渴。她早已舍不得,再去拖累远在异乡、步履维艰的女儿分毫。

自此,她独自踏上了漫长又煎熬的治疗之路。

反复的化疗、成堆的药片、频繁的复查、来回奔波的医院,日夜颠倒的治疗节奏,一点点掏空她残存的体魄。

化疗后的副作用层层叠加,恶心呕吐、浑身乏力、失眠盗汗、日渐消瘦,头发大把大把脱落,身体一日虚过一日,从前硬朗的身子,彻底垮了下来。

可她依旧咬牙坚持着做工谋生。

日子依旧过得辛苦,只是眼底的期许、心底的执念,一点点彻底消散了。

她唯一的念想,只剩撑过程昊这最后一年高考。

程昊也懂事得让人心疼。

十八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抽高,眉眼沉静,话更少了。

他知道家里不易,知道母亲在外奔波,知道父亲凉薄,更知道自己高三的分量。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上早自习,深夜才披着月光回家,桌上永远堆着半人高的试卷与习题。

他从不提想要什么,从不抱怨苦累,从不问家里钱够不够。

偶尔杨夏拖着病体回家,他会默默端一杯热水,默默把热好的饭菜摆上桌,默默收拾碗筷,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懂事。

他什么都没说,可杨夏看得懂——

他在拼,在忍,在为这个家、为自己、为她,咬着牙扛过高三最黑的夜。

闲暇之余,她偶尔会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程大龙出车远去的背影。

那道熟悉了几十年的背影,松弛、自在、毫无负担,匆匆远去,从不回头。

看着看着,心底就空落落的,一片荒芜寒凉。

那背影,耗尽了她半生期许,也透支了她半生温柔,是她这辈子,终其一生、也始终抓不住的安稳与依靠。

无数个深夜清醒、病痛缠身的时刻,她终于彻底通透,彻底清醒。

她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真正依靠过任何人。

从十六岁背井离乡、独自南下的那天起,她的靠山,从来只有她自己。

只是从前的几十年,她一直不肯死心、不肯承认。

她执拗地以为,一纸婚姻,就能换来有人疼、有人惜、有人共赴余生;

她天真地以为,生儿育女,就能换来有人担当、有人兜底、有人晚年相伴;

她傻傻以为,远嫁的女儿有归途,半生奔赴有归宿,风雨人生有退路;

她更以为,熬到程昊高考、儿子成人,她就能真正松一口气。

可岁月层层剥开真相,生活次次予她重击。

年少逃离的娘家,早已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去了;

相守半生的丈夫,凉薄自私,满心只有算计与儿子,终究彻底靠不住;

牵挂最深的小女儿,远隔千里,自有风雨,无法近身相伴;

近身尽孝的大女儿,有自己的小家、自己的生活,不能全然拖累;

读到高三、即将成年的小儿子,是她最后的软肋,也是她不敢倒下的全部理由。

唯独她自己,耗尽半生光阴、熬垮一身筋骨,落得一身病痛、满身风霜。

某一个病痛难忍的深夜,她忽然生出一种被全世界彻底抛下的恍惚与错觉。

可短短片刻的茫然过后,便是极致的清醒。

从来没有人抛下她。

因为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人真正朝她伸出过援手,没有人真正为她撑过一次伞、扛过一次风雨。

这辈子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煎熬、所有的重担,

从来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咬牙扛过来的。

就连程昊高三这最关键的一年,她也只能病着、痛着、撑着。

风又吹过红土岭,岁岁枯荣,年年往复。

只是这一次,杨夏心里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许,彻底随风落幕,只剩一身清苦,半生通透,与往后孤身自愈的余生。

她只盼着,这个春天快点过去,高考的夏天快点到来——

等程昊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这一辈子,才算真正、彻底地,交差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