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终于吹暖了沉寂一冬的红土岭。
山林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漫山草木郁郁葱葱,院角的绿植抽满新枝,风拂过枝叶,是温柔又松弛的声响。这是我病后迎来的第一个盛夏,也是我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放下所有奔波、所有牵挂、所有执念,安安静静守着一方小院,好好感受人间烟火的温柔时节。
漫长的化疗终于彻底结束。
一次次复查结果越来越好,各项指标渐渐趋于平稳,残留的病痛痛感慢慢消散在日复一日的休养里。曾经大把脱落的头发,细细软软地重新长了出来,脸色褪去了病态的苍白,慢慢养出了温润的气色。
我不再彻夜难眠,不再被病痛反复拉扯,不再拖着残破的身体拼命谋生。晨起吹风晒太阳,日暮静坐看远山晚霞,三餐规律,身心安稳。几十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程昊的高考,如期而至,又安稳落幕。
六月盛夏,蝉鸣聒噪,少年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尽数落笔于几张答卷。
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他走出考场,没有狂喜,没有浮躁,眉眼依旧是一贯的沉静淡然。褪去了高三整年的紧绷压抑,少年肩头的沉重终于卸下,眼底藏着卸下重担的轻松。
他走出考场的第一件事,不是和同学喧闹庆祝,而是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浅温和,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通透:“妈,考完了,我回来了。”
我坐在小院的竹椅上,听着听筒里的声音,风轻轻吹过耳畔,眼眶忽然就热了。
熬过去了。
我熬过了病痛生死,熬过了彻夜化疗,熬过了日日煎熬,熬过了满心寒凉。他熬过了题海书山,熬过了高压煎熬,熬过了小心翼翼、懂事隐忍的一整年高三。
我拼尽全力不敢倒下,咬牙硬撑的所有意义,在这一刻,尽数圆满。
他归家之后,没有肆意玩乐,依旧勤快懂事。
晨起帮我打扫院落、打理家务,午后安静看书、静待成绩,闲暇时会陪着我坐在院里闲聊,话不多,却处处贴心。从前那个需要我拼尽全力庇护的小小少年,已然长成了挺拔沉稳、懂得体恤家人的男子汉。
他清清楚楚知道,这一年家里风雨不断,知道我拖着病体硬撑不易,知道姐姐们为这个家默默付出的所有辛苦。所以他愈发内敛温柔,愈发懂得珍惜,不骄不躁,安稳踏实。
七月盛夏,高考成绩公布。
程昊发挥稳定,不负数年苦读,顺利考上了省内一所不错的本科院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大红的纸张落在掌心,烫金的字迹明亮耀眼,照亮了整个小院,也照亮了我沉寂半生的岁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半生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煎熬,都值得。
我不求孩子大富大贵、鹏程万里,只求他平安顺遂、前路坦荡。如今,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大山的局限,走出了家境的窘迫,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崭新未来。我的半生托举,终有回响。
大女儿心蕾,依旧日日伴我身侧。
依旧时常过来照看我的起居,隔三差五为我煲汤调养,叮嘱我按时复查、好好休养。她依旧温柔体贴,事事周全,替我打理好家里所有细碎琐事,替我分担所有烦恼忧愁。
从前是我护她长大,如今是她伴我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