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家本是近百年来九州修真家族中的新起之秀,只可惜树大招风,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
直到现在,仍旧没找出半点线索。
而易玉衡,是在死人堆里藏了一天一夜,侥幸等到救援,才被人发现救起。
彼时万越云与凌青正结伴同游,万家与易家有所交集,万越云得到了消息,便迅速赶往事发之地。
二人到时,易家已经烧成了火海,易玉衡浑身血污,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易家的方向,墨瞳中倒映着熊熊火光。
他一直都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直到后来回到山门,才渐渐卸下心防。
易玉衡拜师凌青为师时,正是与苏简简相近的年纪,他悟性很好,天赋极佳,却始终礼貌得疏离。
再之后,就是他们在河边捡到她的故事了。
江渺一手抵着太阳穴,一手夹着棋子,在桌面轻敲:“……所以,师兄是从她身上,看见了自己。”
凌青不置可否,在棋盘上落子:“我赢了。”
江渺闻言,抬眸看向凌乱的棋局,这规则她早就忘得七七八八,全凭着本能胡乱落子,能撑到对话结束实属不易。
当然,说不定是师父在故意放水。
“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话,时候也不早了。”
凌青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拾起,放入棋罐,“回去吧,别让人在风中久等。”
江渺一怔,转身看向门外,敏锐地捕捉到黑夜中一抹翻飞的衣袂。
她抿着唇,从桌前起身,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却按捺住心思,对凌青道了晚安。
竹逯乖乖站在门外,月光照得大地亮堂堂,他看见她时,眼中也突然有了光。
“手这么凉,等了很久吗?怎么不进去叫我?”
江渺上前握住他的手,被冻得皱了皱眉头,立刻为他呵手取暖,“下次不要傻傻的等在外头了。”
竹逯垂下眼眸,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遮挡之下蛇瞳中的那抹情愫显得更甚:“……我害怕打扰你。”
江渺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又搓着暖了一阵,才道:“怕什么。”
“在我身边,没有那么多规矩礼法,随心所欲就好。”
她牵起他,在灯笼的指引下走上山径,“既然你无处可去,就和我一样,把这里当成家吧。”
“……天地之大,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太可怜了。”
又一年除夕,或许是因为山门中久违出现了小孩,今年置办得比往年都要热闹。
江渺坐在石阶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的苏简简和易玉衡放空。
拜师仪式赶在年前就已经做完,简单快捷,就像她当年的那样。
苏简简择了易玉衡拜为师尊,一方面是因为苏家亦是传承的符修,另一方面,易玉衡比她负责细心得多。
想想也是的,不论怎么看,师兄都是更好的选择。
江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脑海中又浮现出萧若望寄来的回信。
萧若望的信在除夕前就已经送到她手上,说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她动身前往。
既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么她到底该何时向师门的人坦白自己将要离开的打算?
新年前她总觉得不该破坏了和乐融融的氛围,生生拖延到了除夕,本想着在饭桌上趁着酒劲坦白,可即使灌酒灌得头都晕了,她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这实在不像她,更不像那个声名远扬的鸿渺剑。
江渺叹了口气,一点点、慢慢地俯下身,把脸埋进膝头。
“渺渺,你好些了吗?”
竹逯温润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感到肩头一沉,抬起头,发现身上多了件披肩。
竹逯在她身边坐下,见她鬓发散乱,便伸出手,将她脸上的碎发别到一旁:“喝醉了?那我们回房休息好不好?”
江渺抓住他的手,紧捏着贴在自己脸颊,过了许久,摇了摇头:“没事。”
一声尖啸撕破长空,紧接着,天穹被一朵巨大的烟花照亮。
江渺下意识循声去看,只觉得那烟花炸开的声音听得不太真切,过了一阵,才意识到是竹逯提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回眸看去,却正正对上他的双目。
江渺的心顿时漏跳一拍,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渐渐沉寂,她只听得见自己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竹逯的唇瓣开合几下,迅速又轻盈,像是生怕她读懂自己的唇语,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他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嘴唇。
有些凉,带着风雪的温度,在唇齿辗转间消融。
江渺分神看向易玉衡的方向,却被他执拗地按住脑袋,强行将她的注意力带了回来。
“…你刚刚说什么了?”
江渺被他双手捧着脸,实在挣脱不开,只好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一些。
被他拒绝,竹逯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易玉衡,最终又落回江渺脸上。
“我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