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来患者家属谈话,家属很配合,要求无论如何都要手术挽救,但对“手术风险”一词显然有所误解——“医生,是不是术后感染之类的?我们都可以接受的。”
伤者极有可能根本下不了手术台。“术后感染”这种那场手术里最微不足道的并发症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坏、最可怕的结果。
死亡那种词太冰冷,又离大多数人幻想中的世界太遥远。
怎么会呢?怎么会突然就要死了呢?方才还会说会笑有喜怒哀乐的人怎么会变成永不醒来的尸体呢?
谁能接受亲人突如其来的永别?
家属不敢想,也难以接受。
希望,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又最残忍的存在。
韩景妍想,方五儿的情况至少有一点要好些:不会人财两空。
“费用的事,你不必担心,”韩景妍闭眼瞎说道,反正她也压根儿不知道胤朝手术一次大概资费多少,“这既是我们不忍心这孩子受苦,也是太子殿下仁德,看顾忧心黎民疾苦,叫我等此行手术一切费用由她与詹事府支付。”
韩景妍:还好,刷的老板的卡。
刷太子卡之余她还有点“良心发现”,既然钱记太子账上,不妨顺便给她刷点声望值,对方母说了许多苏清的好话。
言谈之中,她还刻意将太子一系暗暗与老皇帝区分开。
反正这笔道德无论欠谁身上,都不能欠皇帝老登头上。
方母仍是千恩万谢的样子,抽泣道:“小女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已不能再坏了。即使不做,别人也不会放过她,如何活得下去?”
她没有明说,但韩景妍也明白,监狱外的愚人容不下方五儿,监狱里的环境又不可能久待,大人都有不堪其恶劣得病死了的,何况小孩子,对于五儿和母亲来说,别无选择。
韩景妍心底喟叹一声,道:“嗯,那您知道风险就好。”
屏退众人,她与王之贤和谈潜光在熏过雄黄、苍术和艾叶的房间里准备手术事宜,在内搁了两张石灰擦过的桌子,用甑上蒸过的干净布料盖了,勉强搭成一间临时手术间。
“五儿乖,嬢嬢看看你背后。”韩景妍感觉自己像领了儿科医生剧本,开始哄孩子。一面哄孩子,一边在她后背两条腿与腰相接的地方触诊。
她对方母说的风险绝不是夸大其词。
人们对于现代医疗体系最常见也最无聊的抨击之一便是“只会靠辅助检查看病”“开这么多检查都是为了吃回扣、多收钱”,而与刻板印象相反标准化的辅助检查对生命健康至关重要。
不是古人没检查,只是古人没条件。
比如现在,没有CT,没有核磁共振,连她平时最爱吐槽的超声都没有,她甚至没有办法知道宽厚的腰臀肌肉下,方五儿身上的“寄生胎”腿是如何连接在孩子身上的。
最坏的情况,这个孩子有两个分不开的融合骨盆,手术中很可能直接大出血死掉。
不对,还有更坏的情况,比如寄生胎和她的肝胆胰肠等内脏纠葛在一起。
而喂过药的孩子还有些迷迷糊糊,王之贤给她身上擦蒸馏过的烧酒时也只是觉得冰凉有趣。
“快睡吧,孩子。”韩景妍柔声道。
…………
手术有些漫长,可能是药量太猛,术中孩子倒是睡得安稳,韩景妍则满头大汗,崩溃于没有打过肌松药的肌肉太难切,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怀念她的麻醉医生。
麻醉,这下她是真的想“来点肌松”了。
还好这个寄生胎并不如她想象中棘手,只剩下一对残存的腿与足,连股骨头都发育不全,分离起来不算难。
术后,她给方母再四叮嘱了术后如何护理、如何康复训练,方母连连点头,流泪应下。
那之后她又趁热打铁,和谈潜光、王之贤、阎立、王苓四人把县里给的另一具男尸解剖一遍,做完了这些一行人便准备继续往豫州赶。
张九走得比太医院其他人都早。
听王苓说,是他们做手术时,靖王的车队恰好也在任城县过,靖王身体微恙,召他过去。
张九素来和靖王府世子交情不浅,韩景妍和众人便没有起疑。
谈潜光、王之贤两人也被她骗上去豫南的队伍。
一切都很顺利,功德圆满的一天,究竟忘了什么呢?
直到看到太医院车队旁停着的那辆没有坐太子的太子马车,看见疾步过来的陆青梧的侍女,韩景妍才意识到,该来的总会来。
“韩御医,太子妃请您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