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悲剧色彩一些的,便是在这种氛围下视说明书为无物,吃过量的退烧药吃到肝衰竭、肾衰竭的地步,为肺炭疽横行背景下已经超负荷运转的医疗体系增加更多工作量。足见即使在现代,这种例子也数见不鲜。
在医疗卫生条件有限的古代,这种恐慌就更为可怖了。因此用些手段暂时稳住民心、制造些虚无缥缈的希望是可以理解的。
——就是演得有点太假了,都不知道苏清是怎么做到用严肃的表情演这么尴尬的东西的。韩景妍腹诽道。
这个小插曲并未耽搁太多时间,张九去靖王车队之前就提前和王苓写了往岁其他御医处理时疫的经验、瘟病常见的应对方子等种种备案,因此接手工作十分顺利;苏沂身份贵重,本来也没人指望他帮忙,安安静静在临时的靖王府里待着不出来添乱就已经谢天谢地;坐牛车队里的其他人多是运输物资的后勤人员,本来也不需要负责太多。
合着小丑竟是她自己。
面对像雪片一样飞来的工作们,韩景妍情不自禁地发出哀嚎:“终究是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韩御医,”谈潜光戴着面纱进来,“房间已经腾出来了,尸体还在调度,您要去看看么?”
这个房间,便是韩景妍让太医院安排腾出来的手术间,用于检查这场瘟疫的死因。
还不待韩景妍回复她,詹事府的一位主事也掀了帘子进来:“韩御医,太子殿下有事与您和张御医商议。”
“谈姐,我先去见殿下,见了就马上过来,你先去忙吧。”韩景妍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子临时的居所极为简朴,也少有詹事府的人员工作——为了防止人员太过稠密将疫病传给太子,大多数人员都安置在别处。
韩景妍来时,张九已经不在这里。
屋内熏着艾草、苍术一类的草药,简单的桌椅前也垂下纱幔,将太子与她这位访客隔绝开。
“我原本的想法是尽量半个月之内控制,张九说做不到——”
听到苏清未完的话,韩景妍发出尖锐爆鸣:“半个月?你疯了?”
半个月都不够某些传染病第一代感染者丧失传染性的。
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建议先别出发。
“我没有低估你们工作难度的意思——”
“你就是低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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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说解决,只是希望至少能控制,比如找到传播途径、找到应对方法。”
“为什么这么急?我倒是想快点解决,恐怕瘟疫没这么唯心呢。”
“你不要忘了,豫南不止是瘟疫的问题,还有长时间的旱情,按钦天监的推测,之后很有可能还会有洪涝,那是要迁人的。”
她带的詹事府的很多人都长于治理旱涝,但前提是,没有瘟疫横行的旱涝。
治旱的实际操作十分困难,但原则十分简单,无非是兴治水利、调粮赈灾、轻徭薄赋、移民就赈之类的。
移民就赈,便是先将百姓迁移至灾害没有那么频发的地区,无疑是见效最快的一种手段。
但现在,这个手段被一场横行的瘟疫毁掉了。
“张九说排查病原和传播途径的工作是你在管。”苏清道。
事实上,为了防止这两个御医之间互相传染,苏清名义上是叫两人一起来,安排上却故意将他们隔开。
这样的缺点就是效率未免低下。
“是我来着,”韩景妍回想起之前太医院的分工,确实是她负责这个没错,“我本来想去找你说这个的,结果后来因为有刺客的事,一直没和你们汇合。张九对找出病原没什么希望,所以才分给我。而我也没什么希望。”
“没什么希望?”
“……你在惊讶什么?这不是情理之中吗。”
韩景妍很细致地给她继续分析起困难:先不说胤朝根本不具备按照科赫法则验证病原体的条件——要分离出病原体并在实验生物上验证它的致病性,即使有那个条件,苏清给的这些时间也根本不够。
没有时代的配套条件,光靠超越时代的理论知识,是做不到机械降神的。
更重要的事,即使她真的结合已知的疾病谱把病原体分析出来了,别人一定会信吗?
比如张九,他把这个任务给她纯粹是不觉得她能做出来、并且觉得作为淳于院判的学生韩景妍做不做得出来都无所谓,当个吉祥物就行。他本人并不相信韩景妍能有阻隔传播途径的方法。
在对世界认识有限的情况下,张九以及太医院大多数医生都只能将感染性疾病成因笼统地归纳为“风、寒、暑、湿、燥、火”和疫疠之气。
治疗也只能对症治疗,实际上即使到现代也是如此,不少疾病没有特效的治疗方法,只能尽量避免死亡、控制症状、减轻痛苦。
毕竟,痛苦本身就是一种疾病。
而这种背景下,能找清传播途径几乎是天方夜谭,只能从病史和环境调查中归纳蛛丝马迹,或者广撒网,把所有阻隔措施都用上。
这样,耗时和耗资都不可谓不大。
“好,我知道了,”苏清思索片刻,“你们这边的情况我已了解,那豫州布政使司和詹事府这边我都会协调配合你们,尽量在不迁移人口的情况下控制灾情。但我还是希望你尽量缩小传播途径的可能范围;至于底下人信不信,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
对疾病的认知,说到底是“认知”问题。
认知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韩景妍微微惊讶,她还以为苏清会强行要求她半个月之内做出来呢。
“老板你今天居然说人话了,我好感动。”韩景妍面无表情道。
苏清被她逗笑,扶额道:“有时间贫嘴没时间干活,快点回去……”
“殿下!”房间外传来一声疾呼。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怎么在殿下面前如此失仪?”门外詹事府的官吏叱道。
“还请殿下与大人恕罪,小人有要事禀告。”
苏清听出是布政使司某小吏的声音,蹙眉道:“叫他稍待。”
说罢,对韩景妍道:“你先从这边门出去,不要和他迎面撞上。”
韩景妍刚踏出门外,门外侍立的小厮便立即进来焚香洒水,起到一个心理上的预防瘟疫作用。
走出门后,那小吏带着慌忙的腔调断断续续传入韩景妍耳中:“禀殿下,靖王车队里运送辎重的牛车队伍里,发现有人染了时疫!”
韩景妍一个踉跄,差点摔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