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这种闲暇休息对于她来说都是值得珍贵的事,在共臻医院那段肺炭疽肆虐的岁月里,周围的廉价招待所和五星酒店都被暂时征用,没有生病但密切地接触过病人的医护就临时安置在那里,大家在忙碌的工作之余也会谈起谁比较幸运地分配到五星级酒店、开窗就有绿意扑面而来,谁运气差和蟑螂一起住在卫生堪忧的某某招待所。
那时候她总想,要是被分到五星级酒店就好了,微薄的工资用来住酒店对她来说还是太过奢侈,想要不劳而获——其实“劳”了——大概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结果轮到她的时候,局面变成了连招待所也没有,39.2℃的她坐在38.9℃的司机开的救护车上,去接38.5℃的病人。
可恶啊,待遇降级怎么比全球审美降级的速度还快。
她不知道詹事府、靖王府和豫州的底子还够支撑她这种生活多久,但是就让她暂时享受这一刻宁静吧。
哦,对。
享受宁静之前还得把“居家办公”一下。
韩景妍活人微死地先打开太子送来的信封。
太子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根据韩景妍所说的情况调整后的应对方案又出了几份,写方案的字不同于她本人字迹那种纸落烟云、大开大合的风格,反而是江南烟水般的娟秀字迹,不知道又是出自哪个詹事府的牛马。
方案从保守到温和再到激进的都有,有些方案甚至有点“有伤天和、不伤文和”的风味,看得韩景妍直皱眉,心想现在退出太子团队还来不来得及。
这沓信封中又是一个用火漆封好的信封。
“什么罗斯国套娃。”韩景妍笑道。
高端的保密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保密方式,苏清在里面用拼音写下季秋兰给她来信的事,并将那封信也附在了信件中。
韩景妍拿出那张纸张与众不同的信笺,上面季秋兰写道,按照她试探和推测出来的说法,现在的宫中仙师、她的老师漱玉真人曾在蔡县某山湖中见“天地颠倒”的古怪之象,这已经是她能知道的最接近太子描述的地方了。
“蔡县啊……”
为了治理时疫,也为了回去的事,韩景妍在出发之前就买了几分豫州的地图并反复看过,蔡县在豫州极南处,也是此次时疫受灾最严重的几处地方之一,现在是肯定去不了的。
在这堆信中,苏清还问了韩景妍一个问题:她真的确定自己是活着穿越过来的吗?
韩景妍:……什么玩意儿,我死了但我不知道是吗?
是谁杀了我我又杀了谁——版权费交了吗。
话虽如此,她再次回忆了一下自己穿越过来时的场景,答案是……
不知道啊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就穿越了,也没个新人指引什么的。
但是,应该,也许,活着的吧?她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被人杀了都不知道。
苏清为什么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说起来,她莫名其妙穿越之后,原来的世界会怎么样呢,虽然她的失踪对于原来的世界肯定是无足轻重的,但身边的人肯定是在意的吧,亲人朋友会着急,泛泛之交会讶异,医院也肯定在意,不过可能在意的点是怎么突然少了个人干活……
两边的时间流速是一样的吗,要是是“原世界一天现在一年”就再好不过了,不然她几个月都找不到人,妈妈一定急疯了吧。
妈妈呀,妈妈。
虽然住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吵架,但还是想要……
还是想要回去。
那种夜深人静之时总是敲敲爬上来的孤单感又一次攫住了她的心。
不能再想了,那种孤独感好像要将她溺死在无尽的焦虑中。
快些解决时疫吧,她好去更快蔡县。她在心里对自己道。
太医院给她的那份资料在她手里飞速翻动。
太医院医生的字迹各不相同,而且潦草者不在少数,让她深感回旋镖扎了自己。
症状还是那些,发热,头疼,眩晕,呕吐,严重者浑身瘀斑血点吐血而亡。病史也没问出什么特异的。
太常见了,太没有指向性了。
看得她也仿佛头疼、发热起来。
“不对。”她摸摸自己额头,微热的触感和身体的困倦无不提醒她自己发烧的事实,“……不会吧,这么快中招,我也太非酋了。”
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小被子,她继续看下去。
在这些茫茫的案例中,一个病案引起了她的注意。
豫州布政使司也不是傻子,在京城派人来之前就已开始筛查、隔离染上瘟疫的患者及家人,将他们分别安置。
瘟疫也在监狱里悄然蔓延。
这并不奇怪,条件不好的监狱常常是各种疾病的温床。奇怪的只在于,这些监狱与世隔绝,却仍有人染上,其中不少迅速死亡。
太医院记录的医士当时便问当地有司:“难道不可能是看守传给他们的吗?”
奇怪的是,看守竟无人感染。而监狱里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可最后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先后感染,并没有引发大范围的瘟疫爆发。
联想到豫南时疫时间已不短、太医院到了这里后发现时疫传播的速度并没有预想中快,这个医案也许能让她窥见时疫面目的一角。
再细细回想她和王之贤解剖的案例,多器官的损害、肿大的脾脏……
不对,重点不在这里,还要更早。
韩景妍把思绪调回和王之贤一开始检查尸体的皮肤时。
除了出血热一样的浑身瘀点瘀斑表现,还有一些明显的肿起的红色小丘疹。
这是夏天常见的事物。
这也是一场胤朝少见的首先流行于夏季的时疫。
在晕乎的感觉中,她抓住脑海里仅存的一丝清明,在纸上写下:
“时疫的病原体存在一个中间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