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审理人一番各种各样的诈供下来,依旧没拿到想要的结果。
“还请秦左庶子不要顽抗。我们几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审过?这点谎话,我们会看不出来?”
“回诸位大人,我所言句句为实。至于资费用得不对的地方,也早已报给朝廷,如有什么缺漏,愿意弥补,可若说我去做了什么,那是没有的。”
主审官有些烦躁,叹了口气:“用刑吧。”
监狱中的时间分外难熬。
每一次鞭子破空的声音都挟着恐惧,一起抽打在赤袒的皮肤上,在因常年不见光而洁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檩子,几道鞭痕交错处,皮肉因为反复的抽打而裂开。
疼痛从来没有适应一说,越到后面越是难捱。
“呃啊。”
行刑的人用鞭子的另一头在那些伤口上来回碾过。
房间里从刚开始的惨叫,到后面,喉咙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从齿缝间溢出几丝痛苦的微吟。
“秦左庶子想好了吗?……”
行刑者问的话他已听不清,剧烈的疼痛让耳边听得清晰的字句变得十分难以理解,他只能勉勉强强从一团浆糊般的记忆中挑拣自己觉得可以说的,往外吐了几句。
主审人和其他的口供对了对,摇摇头。
这像是宣判了他的命运,他便仿佛被人反复摁入水中一般,再一次溺在痛苦的沼泽里。
“秦左庶子没有发现,自己说的和最开始招的都对不上了吗?”行刑人嗤笑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清楚。”
几乎裸裎的身体从鞭刑架子上解下来时,手腕和脚踝处都因挣扎,被粗糙的麻绳勒得轻微破皮。
从刑架上解下来并不意味着痛苦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被压在受杖刑的床凳上时,裸袒的肌肤上,那些娇嫩的伤口接触到粗粝且有些脏污凳面,疼痛再一次张牙舞爪都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他的声音甚至不能说是惨叫,因为要发出惨叫也得有力气才行。
那种连惨叫也算不上的痛呼,逐渐被刑杖击打在腰臀和大腿肉上的声音给掩盖,且越来越小。
“昏过去了。”
行刑的人道。
“叫太医吧。”
…………
韩景妍不知道自己被太医院安排来照看秦晓霜,是否也是太医院对她的一种敲打。
苏清倒是特意嘱咐过她看顾秦晓霜。
这也是她的本职工作,其实不需苏清嘱托。
往日她便不爱来牢狱中,尽管作为太医院专长于骨科外伤的医生,她总是不得不被分配这些给监狱受刑的特殊犯人看病的任务。
这一次,甚至是自己认识的人,居然不需要她回避吗?
她觉得有些荒谬。
秦晓霜昏过去,诏狱怕人犯死了,自然没有再打,而是送回囚室里,又惯例一般着人喂了些水。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韩景妍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秦晓霜昏过去,大概半是因为太痛,半是因为失血。
“韩……韩御医。”
他勉强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煞白的嘴唇间发出些许声音。
他的意识略微清明了些。二十几年来所受的男女大防的教育,让他在感知到韩景妍在给他把脉时瑟缩了片刻——其实不是把脉,是韩景妍为了评估他休克到什么程度,而感受着他的手温。
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赤袒的身体:
被牢房里的一条薄毯盖着,还不算太尴尬。
他在心中长舒了口气。
下一秒,韩景妍就把毯子揭开。
他又惊又羞,挣扎着想要躲避。身子一动,伤口触碰到周围的疼痛让他被迫停下。
毯子下面的伤口触目惊心。
鞭痕、竹签扎出的血点、烫烙的痕迹……最严重的还要数腰腿上,因为腰臀和大腿肉多,不容易打死,因此格外关照,棍棒的痕迹交错,有些地方皮开肉绽,血肉翻飞,凝结成糊烂的血痂。
“就是大换药都解决不了的伤口啊。”韩景妍小声道。
“什么?”
“没什么。”韩景妍旋即用更小的声音对秦晓霜道,“我会清理一下你的外伤,斟酌用药,尽力保全你的身体。”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太子殿下托我转告,还请秦左庶子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什么?……多谢韩御医。也……替我谢过殿下。”
韩景妍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托狱卒煎了药让他喝下。
这间囚室里又回到了最初那种骇人的寂静。
“你保重身体,以待来日。我必救你。”
那是数年之前的回忆了。
可是此时却还清晰,将在夜幕里独自品尝痛苦的他,拖进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宽慰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