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苏清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有些嘲弄地想道:能不好吗?她可是汉语言文学学士,还是准备考研的那种。
来到这里后不久,苏清就发现,胤朝的古书典籍和自己穿越前是有一部分重叠的。
譬如极久远的先秦,六经经义、诸子集钞往往有所重合,甚至留存的还更全一些。到了汉魏六朝,重合的典籍、诗文便稍少一些,再到晚一些的唐宋,就更少了。
胤朝显然也有更多他们独立的文学与史书,但语言的演化有其规律性,对于苏清来说,洒洒水而已。
于是她在这看似繁重的学业里如鱼得水,无论是教书的先生,还是陪读的秦晓霜等人,无不惊讶于她是何等天资聪颖。
譬如某段时间讲《春秋》,简短枯燥,配上秦祖父又慢又长的音调,听起来比大学水课还催眠。
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讲的还是——“郑伯克段于鄢”一句。
为什么都穿越了,这些abandon一样的课文还要追她啊!更想睡觉了。
《郑伯克段于鄢》和“王冕七岁上死了父亲”还在她脑海里决战汉语言文学abandon之巅,秦祖父的催眠魔音又传来: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克’者,‘能’也,便是能够的意思。”
“能够什么?”秦晓霜小声道。
苏清微微诧异:不是?还真有人听课啊?
想想也是,即使现代中学课本里选这段“郑伯克段于鄢”,都是选的难度降低版《左传》,而非《春秋》原文,秦晓霜这个十一二岁的小豆苗听不懂也是正常。
思及此,她大发慈悲解释道:“能够什么?能够杀。意思是‘郑伯’能战胜、并且杀了‘段’。”
“为什么不直接说杀?”秦晓霜好奇。
“不言杀,是因为‘段’有自己的军队和党羽,俨然是一个独立的政权。双方相当于两国之君在交战。”
秦祖父本想斥责两个上课在下面讲悄悄话的小孩儿,但听到苏清小小年纪说出这样的话,也有几分惊讶,笑问她:
“郑伯为兄,而段为弟,为何不言兄弟,而言‘郑伯’、‘段’?”
苏清内心无语至极:啊?为什么《郑伯克段于鄢》这种经典老篇都要来“考考你”?
表面上,她却恭谨回答道:
“段丧失了做弟弟和臣子的本分,所以《春秋》贬低他,不言他为弟。但更贬斥郑伯,故不言兄。”
“哦?”秦祖父含笑挑眉。
“郑伯欲擒故纵,故意放任弟弟不仁不义,促成他的被杀,有失教诲之责。‘于鄢’,在鄢这个地方,说明追到这样远的地方都要杀弟弟,犹如‘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因而配不上做哥哥。所以不称兄弟。”
这一番话哄得老师傅眉开眼笑,连连夸赞太子既明经义,又知忠义孝悌之道,才德兼备,实是胤朝之幸。
下了课,看着还在冥思苦想的秦晓霜,小豆丁苏清轻敲他额头。
“想什么呢?”
“在想‘段’有反叛之心,郑庄伯不过是放任自流,为什么更贬斥郑伯呢?也未必就是欲擒故纵,万一他真是对弟弟比较宽容呢?”
“笨啊,”苏清笑着跳到凳子上,疯狂揉他的头发,“如果说宽容是善良,宽容别人作恶也是善良吗?你有没有听说过‘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一味纵容、养虎为患,看到已经有人作恶、伤害百姓了都还不管,那是小人才做的事。”
没有锋芒的善良,就是一种懦弱。
听完苏清的话,秦晓霜却眼睛微红。
苏清一看就知道他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且莫名其妙心疼上她了:她父母那对皇家夫妇的“恩爱”这几年越来越松动,连宫外也依稀知道一点,他以为她因父母不和,忧思多虑,心智才如此早熟;又或者觉得她小小年纪,就已经以一个君主的思维在思考,背后不知有多少艰辛。
——太子不急伴读急。
她在心里揶揄道。
世人都说她早熟,她看秦晓霜也挺早熟,十一二岁的年纪不想着追鸡逗狗,满世界撒欢儿,倒想这些。
“骗你的,你没有很笨啦,还是很聪明呀。”苏清象征性地安慰道,牵了他的手准备出去玩儿,却听到他“嘶”地痛呼一声。
“你的手怎么了?”
“回殿下,没什么。”
“他们又打你了?”苏清怒道。
秦晓霜摊开掌心,那几条戒尺打的痕迹已经很淡,只是触碰时还是会疼。
“是因为……昨天我的事吗?”
秦晓霜点点头。
苏清生气:她睡睡懒觉怎么了?!
她刚出生的时候战乱频仍,好不容易天下太平、爹坐龙椅、妈妈当皇后了,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怎么了!
每天六点钟起来读书!!!这对吗,她还是个孩子啊!
因而旷课成了她的日常。
詹事府的人不敢体罚苏清,只好责打秦晓霜“未尽辅佐规劝之责”。
“那也该打我,为什么打你!是我犯错——不对,我没错。反正不是你有错。”
来这里这么久,苏清还是无法习惯这种可鄙的连坐,更不要说还是她最看不惯的体罚。
可是殿下你这么小一点儿,受责打多疼呀。秦晓霜想。
出口的话却变成了符合长辈们心意的希冀:“那殿下你就别逃课了,我也少挨打。”
“不要。”
苏清笑盈盈的,“你应该和我一起逃课。”
秦晓霜:……
不知苏清和詹事府那边说了什么,总之,在几位老师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里,秦晓霜几乎没怎么再挨打了。
他就是在这样做对照组的情况下,和苏清一起长大的。
只是,当他渐渐长大,不再是一个对性别朦朦胧胧没有意识的小孩,太子也渐渐长得和他当初入东宫一样大时,他却突然发现,太子殿下……
也许,似乎,是一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