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化内科实习时,她也算遇见过很多因为做内镜的带教是个女医生,就羞于赤身露体乃至露“菊”的男病人。
甚至有时露“菊”的内镜做完了,还沉浸在羞怯之中,仿佛被夺去了贞操。
秦晓霜虽羞赧不已,从心底里还是希望都是男医生给他检查,但韩景妍是苏清指名道姓给他看的,他也不好拒绝。
殿下这样做必然有她的道理,他这样心理安慰道。
苏清这样做还真有她的道理。
韩景妍在看到秦晓霜的腿时立刻就明白了苏清的用意。这个手术确实只有她能做。
——因为秦晓霜的脚筋被生生挑断了。
这种对肢体直接的毁伤,比方才所见的触目惊心的痕迹还要给韩景妍带来震撼。
诏狱的人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脚筋被挑断处的脚踝伤口已结了一层血痂,严重的出血并不是自行凝结住,不知是怎么做到的,想来那方法简单粗暴,不会太人道。肌腱和神经都被生生割断,难以想象他当时经受了怎样的痛苦。
“有办法吗?”苏清问韩景妍。
“不好说。”韩景妍看了一眼秦晓霜,心道这种是可能还是得避着他些,免得给患者本人带来太多心理压力,于是对苏清道,“殿下,我可否单独向您禀报?”
苏清点点头。
两人走到外面的廊庑下。
“他的腿,你觉得有几分恢复的可能?”苏清问。
韩景妍心想,患者家属总是这样,容易高估患者的病情。
“如果我说他可能会死呢?”
“什么?”
苏清的意外并不让韩景妍感到惊诧,所有人都不会预设自己认识的人死亡。
“你可以问问其他太医,他身上的创面有多少,又有多严重。失血、感染、发热……一系列的问题都可能要了他的命,而且……”韩景妍道,“即使他活下来,这双腿……”
她方才看过了,不只是脚踝处,腘窝后也有一处割伤,施刑者十分刻意地割断了神经和肌腱。
“已经过了最好的时间。”韩景妍道,“肌腱的修复甚至比神经续接还要紧迫,他现在肌腱挛缩得厉害,肌肉不知道还能恢复多少。更不要说胤朝的条件又差,续接神经的难度直线上升。即使接上,也不知道能恢复多少。”
神经的再生能力要稍好过肌腱,可这也并不是好事,如果修复不佳,它自己会再生成瘤样的巢团,给他后半生带来无尽的痛苦。
“其实有个更可行的方法,”韩景妍犹豫着开口,“截肢。”
不会有竭尽全力也极有可能恢复不了的双腿,不会有伴随终身的神经疼痛。
只是斩断希望。
“这是他的腿,得由他决定。”
“行,我去和他说。”
韩景妍走进屋内和他说完,他眸间闪过一丝酸楚,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即使给你,我给你做这个手术,你的腿应该也不会好的,有可能会痛一辈子,你确定要做吗?”
“谢过韩御医了。”声音细如蚊吟,已是委婉的确认。
“好,”她叹了口气,“那我去准备。”
…………
韩景妍向苏清说着秦晓霜的病情时,苏沂正坐在靖王府的书房。
韩景妍给秦晓霜看病去了,他靖王世子的“病”怎么办?自然只有让张九来“看看”。
张九忍笑调侃道:“走了韩御医又把我召来,赶明儿世子殿下再叫几个太医,大家就可以在这里打骨牌了。”
苏沂充耳不闻,没有接话,将一沓资料扔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微黄的楮皮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去年一桩案子的证人供词、物证清单、验尸格目、审讯记录、拟判意见等等。
是一桩毒杀案。
而且物证涉及宫里。
无怪乎这卷宗被封藏起来。
张九也算有些识见,知道这估计是案卷的副本,正本严密存放在刑部的架阁库。但即使是副本,也严禁胥吏、讼师或无关人员私自查阅,只有新任官员交接、上级复核、或者“翻案”时,才能在严格监管下调阅旧档。
张九不禁咋舌。这种东西都能弄来,苏沂这等有身份地位的人和他们当真不是一个世界。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咋舌。
卷宗里所验的那具尸体竟是个老熟人——
韩景妍。
纸上清晰记载着韩景妍是如何被太医们诊断为毒发身亡,又是如何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似乎不该出现在严谨的案件卷宗里,该出现在史书上对过往皇帝出生时各种“祥瑞”的描述中。
“真有人能死而复生么?”苏沂蹙眉道。
夏季的雨后,空气仍烦热。
但从不信鬼神的张九,突然觉得雨后的风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