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韩景妍这句话,船上忽地乱了起来,不知是哪里传来喊叫声。那些船外的鹰爪一样的铁钩也一节节攀上了青雀舫。
他们是水鬼,一种善于在水中潜伏的水匪,来的人数不多,却足够可怕。
最先到外环的水鬼显然惊动了里面的食客,大家惊慌地吵起来,一时间人声嘈杂。
亲卫不知道为何眼前的“靖王世子”还不下令,只好执行苏沂保护韩景妍的命令,准备带着韩景妍从来的小船上离开,那位“靖王世子”则逆着人群,神色焦急,似乎打算往内环再走些。
他意识到船上出了大事,于是想往内环走,可人群在往外冲,他也犹豫着,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先逃命要紧。
混乱中,一只手搭上他肩膀。
苏沂的声音冷得像冰:“阿荈,你是要往哪儿走?”
…………
扬州漕运衙门那几人为了方便行事,给绿绮配过几个水鬼。
趁着这几个水鬼在暗的优势,将船上局势搅乱;恰好苏沂又误以为青雀舫上埋伏的水鬼甚多,担心韩景妍他们的安全,先去了外环,绿绮便和红罗一起乘小船从另一个方向逃到岸上。
这面水岸不像对面。对岸有许多花船、河房,有人找青楼女子寻欢作乐,灯火通明。这边则早已万籁俱静,几乎不见灯火,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远处唯一一点亮光走去。
幸而,她两人都不曾缠足,此刻才能顺利逃命:
绿绮幼时正是顾春怀、颜舜华等人倡导女子放足之时,不曾缠足;十几岁时,缠足妖风又死灰复燃,家中正要再给她缠时,突然遭难,她家破人亡,沦落倡门,困苦万状,唯一的幸运就是要学舞,不再缠足了。红罗是因家贫被卖入青楼,那时绿绮已是江宁有名的雅伎,便向老鸨求了她做侍女,她不许红罗再缠足,自然也就没缠了。
只是她最近身子不快,常觉乏力,方才在苏沂面前镇定自若,已是强撑着。
此刻穿过一大片菜园子,到达那处亮着灯的庑房,她已是有气无力,红罗一边搀扶着她一边敲门。
里面没人来开门,只一个稍微尖细的声音道:“进来吧。”
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床上一人趴卧着。
绿绮和红罗见是个男人,都有些害怕。
“你们是什么人?”
再次听到那人略显尖细的声音,又看见衣架上挂着的衣服服色,两人悚然一惊。
这人是个太监。
那么这是哪儿也就呼之欲出了。
这里是江宁净军,也就是朝廷太监军的地盘。
眼前这个人是她们最痛恨的朝廷鹰犬。
她们竟自投罗网。
绿绮强自镇定,从红罗携带的包裹里摸出一个金镯子——刚才逃跑时,她见红罗带着金银细软跑,还甚为忧虑,一路上劝她切以自身性命为重,万不可再为财物耽搁逃跑的时间,没想到此刻竟派上用场。
她抚了抚红罗的手,以示安慰,另一只手已将短匕藏在袖中。
若是这人肯接受她们的财物贿赂便好,若不肯,或要告密出卖她们,便试试能不能送他上西天。
“这位大人,我们是路上遭水匪抢劫,一时和家人走散,没奈何流落在这里。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说罢,她借机靠得近了些,将金镯子放在他枕头边。
尚允诚冷冷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探究的意味。
显然,他不太信。
绿绮还待再说什么,门外响起咚咚两声,她和红罗迅速藏在帘子后面。
尚允诚也将镯子扫在枕头下。
“是何公公吗?”
吱呀一声,江宁净军管事的何公公走进来。
“尚允诚,城里在追逃犯,你可曾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听到这句话,绿绮的手突然攥紧,红罗察觉出她的紧张,轻轻扶住她。
“不曾。我若见着,定即刻回报给公公。”
待送走何公公,尚允诚疲惫地往屏风后望了一眼。
绿绮款款走出,双眼已通红:“尚允诚?”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还活着?”她定定看向他,“尚允诚,我以为你早死了。”
那语气说不清是怀念,迷惘,痛苦还是仇恨。
尚允诚不知她这诸般情绪从何而来,一边暗暗抓住枕下的短刀,一边望向她那张面庞,终究是唤起了他久远的痛苦的回忆。
于是他踌躇开口:
“绿绮?”
相顾无言,惟有惆怅。
红罗从未见过尚允诚,悄声问绿绮:“小姐,这人是谁?”
绿绮眸间闪过一丝痛苦和自嘲:
“若我和他家不曾遭变故,此刻,他也许是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