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去何家表演过歌舞,见过你一次。”
她没有说的是,那时,她看见杜氏和何楚在水榭后的树荫下。那里僻静少人行,正是戏文中柳影花阴、墙头马上之所。
杜氏一瞬间变了脸色,不过她很快恢复镇静,笑道:“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见过我?那你说呀,什么时候,在哪里?”
“我不会说的。”绿绮平静地看着她。虽然她确实有一瞬想把曾见的彻彻底底说出来,就像刚才杜氏侮辱她时一样。
但她强行忍住了。
杜氏毕竟是闺阁女子,有些话说出来,一辈子名节可就真的毁了。
绿绮轻叹一声:“我原以为他会很珍惜你。”
这话说得淡然。她无意嘲讽杜氏。她是在叹息她自己。
她知道何楚那个人太多的秘密,是很不喜欢他的,不过,她还没有宽宏大量到把这些都告诉杜氏以告诫她。
她只是叹息她自己。
她原以为,那些文人士子嘴上把自己当才女敬重,熟悉后却都赤裸裸将她看作一块儿肉,是因为她是一个卑贱的、沦落风尘的倡女。
她原以为,若是个身家清白的官家小姐,他们一定会对她珍之重之,百般敬爱吧?
原来不是这样啊。
若何楚真的敬杜氏、甚至只要对她还有一丝的怜悯,就不会让自己看到那样的场景。
原来都一样。
原来在他们那里,都很轻贱。
绿绮那种沉静的态度反而让杜氏更加恼火,她嗤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宽容,很悲悯?”
既然知道我的事,还以道德君子自居,装模作样地不说出来,你以为我会承你的情,对你愧怍万分?
“你在这儿自命清高个什么劲儿?”杜氏反唇相讥,“自以为自己先进、宽容,就像你追捧的顾春怀,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只会喊口号‘解放天下女子’,实则害人不浅的家伙。”
绿绮的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一丝愠怒:“你若想羞辱我,大可不必带上春怀女侠!”
季秋兰和阿蔎也变了脸色。
倒是韩景妍,她并不熟悉胤朝的历史,反倒是几人中最像旁观者的。
下午的闲聊中,杜氏早就意识到绿绮和胤朝大多女子一样,朴素地崇拜着顾春怀。她就是要踩她的痛脚,狠狠扎她的心,才能还击:
“顾春怀等人要废缠足那几年,整个扬州地界上的官吏争相吹捧、追随她,那些官吏在街上抓缠足女子罚款,甚至故意剥下别人的缠脚布,欣赏别人的赤足。这就是你们追捧的侠女?”
韩景妍本对这些侠女什么的没有兴趣。
她不喜欢造神,也不认为要避讳女性前辈的缺点,但她听了半天……
惟一的感受是,这逻辑堪比一只成年香蕉。
就连一向“沉默是金”的阿蔎都皱眉笑道:“这和顾春怀的关系是?”
韩景妍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季秋兰好奇地轻声问她。
韩景妍亦轻声回答:“这位杜姑娘生不逢时。”
她看了一眼杜氏的脚。
正常的长度,显然没有缠足,步态和柳素那种因长期缠足而歪歪扭扭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位杜姑娘要是生在现在就好了,韩景妍是这样想的。只是这想法她没法说出来。
她自己受了先辈的影响,可以不缠足却指责当年倡导不缠足的顾春怀太过苛刻;她自己因这十几年江南风气开放,得以识文断字,甚至与别家男子暗成好事,却反而指责绿绮不守妇道、败坏别人清誉。
她真是有些生不逢时。
她要是生在现代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一边享受着女性先辈甚至女性同辈不断争取来的利益,一边自命不凡,高高兴兴地把女性同类的尸体献祭给敌人。
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能和男人相对平等地站在一起,是谁一代代抗争来的。
正因为知道,才更加肆无忌惮地一边享受同类争取来的利益,一边献祭同类来讨好敌人。
两头吃,两头都好吃。
杜氏涨红了脸,径直从几人中间走过去,低声道:“哼,和你们这种人有什么可说的?连前朝妖妃那样的天龙人都要同情。”
韩景妍正想微微吐槽一下,她就连演都不演,就这样当面低声蛐蛐吗?
就像小说里的恶毒炮灰一样,也太不谨慎了吧。
突然,她变了脸色。
天龙人,天龙人……胤朝显然不会有这种源于漫画的词。
她倏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太不谨慎的人,或许是她自己。
这个杜氏,不会觉醒了什么恶毒配角系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