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还是寂静,松林和庭院犹在,茂林修竹、清水徐回,花香已经隐匿,只有一人还记得,那里曾经花香阵阵,氲氲无所,馨远益清;那里曾经彩蝶纷飞,婀娜翩翩,漫舞春园。
霅溪的水给她悠悠的灵气,轻盈、灵动。她不钟情于描龙绣凤,不习惯于深闺裙钗,不爱蛾儿雪柳黄金缕。
“女儿想去杭城读书。”她对母父如是说。她向往诗书的典雅,辞赋的韵致,只一身白袍深衣,一把西川纸扇,便是活脱脱的儒雅书生。
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我欲参经疑,扶风高弟摇手訾。
她乔装得这样好,连自己都有了几分小小的自豪。那个时候,她原以为,自己乔装成男子,就可以再不受诗人轻鄙之苦。
去杭城的行程极远,她背着书箧,偕侍女青罗一路行过青松岭、草桥亭,走过穷山恶水,也看过明秀风光,终于,等到那一人同行。
在草桥亭里见着他时,他也是前往书院,于是相伴而行。
“小姐……”粗心的青罗失口称呼她。
“好端端的……提二妹做什么……”她有些慌了,对着尚允诚掩饰,说她是家中还有一位小妹,本来打算同行读书。
朝吟风雅颂,暮唱赋比兴,秋看鱼虫乐,春观草木情。宜兰书院里这样的生活,他们过得依然而开心。师傅虽刻板,但经史子集,信手拈来,诗赋吟咏皆出口即成。师母也温和平易。时光就这样缓缓地流淌,任春去秋来,花开花谢。
书院的一隅栽种了些花草。春时桃李如云霞,艳艳地洇开一大片,教新抽的嫩叶娇芽也失了色彩,怯怯地嫩绿着春意,总有蛱蝶飞舞,蜜蜂嗡嗡地闹。夏时蔷薇香露,荼蘼粉架,芍药、兰草,或喧闹或静默地开着,常常引来那只只的蝴蝶,扇动它们秀丽的罗裙,在花间飞舞。它们的翅膀,在夏日暖阳下炫耀着幸福,炫耀着那鲜明又黯淡的美丽。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那时候她为戏文里的故事所迷惑,对那些故事心生厌恶,却又不自觉地生出向往来,渴望在春夏间穿行,即使秋风摧木叶,落下萧索的雨,即使冬雪又纷飞,夜寒袭书卷,也会浑然不觉,而心里盛着暖暖的蜜甜的回味。
尚允诚不是憨然的人。
——诗书了然于胸,满腹锦绣,笔写珠玑,却难谙那一点点女孩的灵秀心思,那样的人只存在于戏文里。
同窗三载,芸窗外薄薄的阳光倾洒书斋,于做文章的间隙,他无意看见绿绮细细的耳环痕。
“只有女子戴耳环,贤弟你为何穿耳?”
这是戏文里的词,梁祝化蝶,庄生晓梦。
他故意的。
他看出来她是个女子。
“祝家庄有庙会,村里人叫我扮观音。”她敷衍道。
那是戏文的下一句,人人都知道的。
“哦。”尚允诚轻笑。
她只得以假装的嗔怒来掩饰自己的心绪。她渴望呆呆的他看出,又怕最后连那些同窗情谊也留不下。
她留下了雪白蝴蝶玉扇坠。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但是终究没有来得及。
梁绿绮倚着高楼,梨花开落,芬芳了满园春雪。远处的水光柳色蔓延而来,像离人的眼泪。
尽在咫尺,却恍如隔世,隔绝与她眼底愤恨的秋水。
一年前尚家下了聘礼。
笙箫鼓乐齐备,高亢而清越的箫管之声,悠扬婉转,穿云裂石,满街都是喧闹,墙角的杏花开了,浅浅的粉红,自顾自闹着春意,街边的柳丝婀娜摇摆,如一树鹅绿的柔纱。这是为两家喜结秦晋而祝贺吗?
那都是幻觉。
堂外笙歌细乐,堂内堆锦铺绣,几案上,新开的玉兰花静吐幽香。佣人已架好罗帷,摆好一对明亮的龙凤红烛,室内弥漫扑鼻的异香。
那都是虚妄。
只有奉旨抄家。
读书人去剩荒台,岁岁春风长野苔。山上桃花红似火,双双蝴蝶又飞来。
也许当时明月,曾照着那一双彩蝶,飞跃沧海的辽阔与云涛的舒卷,到达芳菲袭人、春光明媚的对岸,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一生一世,相伴相依。
也许当时明月,曾照着那一只彩蝶,落寞而欢喜。
“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兰台表志妹补之,刊书未曾列名氏。我欲从军征鸱张,立功异域驱天狼,木兰荀灌相颉颃。昨闻军中下严令,妇人在营气勿扬;峨眉不用将军妆,幡然云袂归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