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这千丝万缕都咽下去,连同那股翻涌的酸涩和一阵一阵的绞痛,一起压进心底最深处。
常北辰缓缓站起身。腿麻了,他扶着栏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下楼,去了厨房。找出黄芩、白芍、姜半夏、香附……柴胡。
他想起白天,夏珏说该加柴胡的人是他。他苦笑,确实如此。
食材洗净,切片,加水,开小火。熬一碗安神汤,给自己。
结果最后,他还是给夏珏盛了一盅。可能一开始就是为她而做,只不过他自欺欺人地把自己强硬摆到不能在乎的契约丈夫之位。
推开经阁门的时候他看到夏珏还坐在窗边,手里拿书。应该是下过楼了,身上披了件衣服。
她听到声音也没动,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眼神瞥过来,又眨一下眼睛,视线重新回到书页上。
常北辰将安神汤放到她手边,然后在离她最远的那张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修改那份一直被卡的文案。
经阁里只剩下翻书页和敲打键盘的声音。
这就是他的方式:陪着。
不解释,不道歉,不追问。只是在这个空间里,时不时看看她。
阿月嫂上来过一次,轻声问:“辰哥儿,夏夏晚上还没吃呢,要不要……”
“没事的。”常北辰安慰跟着操心的阿月嫂。
“她愿意的时候自己会去厨房找吃的。”
阿月嫂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好不再管。
夏珏始终都没动。
但他能感觉到——通过那深入骨髓的气血相连——她在消耗。
月事期间本就是亏气血的时候,还连续两顿没吃。这身体要不是通过符咒有他的供养维持着,不可能有这个状态。但通过阅读,情绪上的消耗似乎平息下来了。
常北辰在为她供能的同时,自己也在消耗。因为他的注意力一半在她身上;另一半在手里的文案上。
夜深时。夏珏终于又动了动。她合上书,离开了经阁,常北辰等了一会儿。
去睡吧,他想。
结果她又回来,坐回窗边,重新翻开书。
他的心沉下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她不饿,就不吃;她不想睡,就不睡。他尊重她的排解方式,并陪在她身边。
哪怕对他是,双重消耗。
如此一夜。
常北辰是被身上骨头的酸痛硌醒的。
意识回笼的时,他先感觉到了脖颈的僵硬。这是在硬木椅子上蜷了一夜的后果。然后是视线由模糊变清晰。
晨光从东窗斜斜切进来,在经阁的地板上和大书架上投出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外套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涌回。
夏珏在这里待到凌晨一点多,然后合上书离开了。他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和轻轻关上房门的声音。
他没有跟下去。而是等了一会儿,想着她是不是还要回来待着,就到了现在。
她昨晚最后离开就没打算再回来。
是他自作多情,以为她会回来继续看书,所以在这里等了一夜。
常北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消耗——气血供养她,情绪陪着她,身体还在这硬椅子上受罪——让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突然门被推开了。
夏珏站在那儿,似乎正要进来。看到他那副睡眼惺忪无精打采的样子,她明显感到意外,停在门口。
夏珏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有一些他说不清的情绪。然后她移开了视线,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是觉得他碍眼了吧……
常北辰明白,他该走了,把空间还给她。
他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经过她身边时,他没来由地问了句:“……吃早餐了吗?”
声音还没醒,且干涩得厉害。
夏珏没回答,又是面无表情的表情。常北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算了。
就在他继续往外走,从她身边经过的那一刻,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常北辰低头,看着那只抓在他袖口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顺着那只手往上——夏珏没看他,目光垂着,落在他袖口的位置。手却没松。
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抬起另一只手,手背快速在他额头上触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
随后她立刻松开了他的袖子,径直去到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一句话都没说。
常北辰站在原地,完全懵了。
额上还残留着她手背的触感,从皮肤表层一直窜到心脏深处,激起一阵战栗。
即使她在生气,即使她不和他说话,即使她连看都不看他……
但她拉住了他。
她摸了他的额头。
她在……检查他有没有发烧。
因为她记得,上次他在经阁睡了一夜,第二天就高烧。
所以这次,她担心了。
这些想法带走了所有冰凉的疲惫和酸涩。
常北辰缓缓转过身。
夏珏已经坐在窗边,翻开了书。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她脸部的轮廓似有透明的质感。
但常北辰看她的耳尖,有一点点泛红?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抬手用掌心贴了贴自己的额头——一个笨拙的确认。
他青涩地告诉她:“我没事。”
“没发烧。”
他看到夏珏的脊背微微直起一点。接着,她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几乎是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拒绝沟通的背影。她翻书的动作变得有点急促,哗啦一声,书页被翻得过猛,差点撕破。
她的肩膀微微耸着——防御的姿态。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那个背影好像清清楚楚地写着:烦死了,谁让你说出来的。
或者是: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常北辰看着她那明明在意却非要装得毫不关心的倔强姿态,差点笑出声。
“我下楼了。”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门合上的瞬间,他似乎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呼气声。像是她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她在懊恼地发泄。
常北辰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嘴角再也压不住。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被她触碰过的袖口,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已将她手背的触感保留下来了。
下楼的时候,洗漱的时候,吃早餐的时候……做一切事情的时候,无时无刻,他都无法抑制地想起夏珏拽住他袖口以及探向他额头的手。接着,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便无声无息地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常医生?”
“抱歉!”常北辰猛然回神,嘴角笑意迅速收敛。
“我再调整。”
阳青看了他一眼,状似关心:“常医生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多谢关心。”
阳青:“如果文案实在有困难,其实可以让夏珏看看,她在文字方面极为擅长。”
他提到她了,并且他在点出,他了解她。
常北辰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敏锐地捕捉到阳青话语里潜藏的试探。
夏珏的身份是自己的妻子,在她擅长的领域,自己频频受挫却未能得到帮助,是不合理。
“阳科长,她身体不太好,我不希望增加她的负担……”
“我来看看。”话还没说完,楼道转角处,夏珏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