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和手臂搭在额头上,有气无力地冲里面喊了一声“十一”。半晌过后才有回应,高川早猜到来者是谁,他将一份云吞分成两小碗,从里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香气四溢,王和起身,他动作粗鲁,呲溜呲溜两下就解决了整碗云吞,高川见他狼吞虎咽,误以为他饿太久,于是把自己面前这份也推过去,王和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着,他说:“我真不知道该怪你,还是该谢你了。”
高川茫然,看着王和失态的神色,沉默不语。
王和自说自话:“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可你也是除了爷爷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人们总说问迹不问心,我到底该不该问你的心思如何呢,要是你真的把我当成兄弟就好了,要是你对我曾有过一丝半点的真心,我也不算是错付了。”
高川放下筷子,面前的云吞一颗未动,他抬起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有花店都被查封了,我就算再愚钝,也能猜个大概,你把所有交易地点都交给警方,难道没想过会被我察觉吗?你就这么确信,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若想做个了结,我奉陪。”
王和摇头,“我不是为了跟你争个你死我活而来这里,我只想知道,你是谁?你是中途叛变了,还是一直都是警方的卧底?”
高川沉默不语。
“好吧,看来是后者,我真是引狼入室了。”王和自诩作茧自缚,可他总归狠不下心,他外表看上去凶狠毒辣,实则看重情义,虽一直走在不归路上,却不愿再为了这份错舍弃自己一向在乎的真心,他失望开口:“你走吧,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不然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自首吧,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王和没有回话,起身离开,用行动拒绝了高川。
高川侧身拦住他,挡在门口,王和脸色一沉,一面想着他竟然全然不顾兄弟情面,一面又想警察和罪犯之间哪有情义可讲,十一可笑,自己也可笑,两个立场不同的人是没有资格成为朋友的,更何况,他不需要自己这样的朋友。
先动手的是王和,他用脚尖挑起旁边的矮凳,手稳稳地抓住,用力一挥,朝着高川扔过去,高川侧身一闪,躲开了。
紧接着,王和的拳头挥出去,高川扭头,再次躲开攻击,王和的膝盖一顶,他用手肘抵住,骨头碰骨头,两人同时呲了一下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王和顺势抄起桌上的碗,里面还盛着刚喝剩的云吞汤,汁水在碗飞出去的瞬间扬了一地,不锈钢与冰箱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声音,落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歇。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打起来,拳头碰拳头,他们互相寻找对方薄弱的地方攻击,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遥控器掉在地上炸开花,五号电池弹出来,滚到电视柜下。不知是谁撞到了餐桌后缘,桌上的筷子笼晃了晃,终究是没倒下。
高川单手摁住沙发靠背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王和身后,手臂箍住他的脖颈,用力收紧。
王和退到墙边,猛地向后撞。高川的后背撞上墙壁,脊椎骨传来一阵钝痛,但锁喉的手臂没有松开。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喘息。
王和开始窒息了。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手指徒劳地去掰他的手臂,指甲在他小臂上划出几道白印,他从齿缝里艰难地蹦出几个字:“你不想救你的上线吗?”
高川的手臂松开一道口子,他沉下脸,问他是什么意思。
“你的上线,咳咳......那个拿到U盘的人,在我手上......咳咳咳。”王和笑了,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清楚自己掌握了十一的把柄,他理应为此高兴,然而当他开口用此要挟他时,心里还是闪过一丝异样,他发觉自己并不痛快。
高川眼底浮现一股怒气,他嗓音更低沉了,连带手臂使上劲,他低吼道:“他在哪里?”
王和没有卖关子的打算,他直截了当:“旧城废品回收站,我劝你最好跑快点,不然我身上就得多背一条人命了。”
高川早已没心思判断他嘴里的话是真是假,他不能拿陈教授的性命作为赌注,生怕自己亲手掐灭那一丝可能性,他将王和手脚捆住,骑上王和那辆发动机吵得炸耳朵的摩托,往旧城废品回收站飞奔而去。
王和的话半真半假,陈教授的确在废品回收站,他被粗糙的麻绳困得浑身勒痕,人早已因长期缺粮缺水昏过去,身上的伤却已做过处理,高川试探对方的鼻息,呼吸平稳,此刻并无生命危险。
高川立刻拨打急救中心电话,到了医院之后,他借医院的电话拨给公安局,告诉值班警员目前的情况,并要求他们立刻通知陈教授的妻子祁莉。
好巧不巧,接电话的值班警员正是周思远,挂断电话后,他一脸茫然,对方的话似真似假,恰好西圳分局另一个值班警员是向崎,她从周思远踌躇的表情里意识到不对劲,便问他刚刚的电话内容是什么,他一字不漏地告诉向崎。
向崎本着“是真是假,去看一眼便知”的态度拨通了林鹤钦的电话,说明来意后,两人约好在医院碰面,周思远则留在公安局值班,等待两人消息,最后再通知祁莉。
两人到达医院急诊科时,陈教授身上贴着电极片,连接着心电监护仪,机器上显示的数据证明目前他的生命体征平稳,已经脱离危险,整个人因长期进食不足而显得瘦削,颧骨突出,他的嘴唇因长期缺水而干燥,护士正用湿润的纱布擦拭他的嘴唇。他正在注射补液,意识已经清醒,能简单地对答,值班医生问:“你俩是他的家属吗?”
“不是,我们是他的学生,已经通知家属了,很快就到。”
“行,他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不能喝水,怕会吐出来,等会护士会根据他的情况来给他喂水的。”
“好的,谢谢医生。”
距离向崎联系周思远,嘱咐他可以联系祁莉后不到十五分钟,穿着家居服的祁莉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她看上去心急如焚,家居服来不及换下,脚上的袜子也是不配套的,头发凌乱没有梳洗,她一眼认出向崎,焦急地拉着她的手,问询陈教授的情况。
向崎安抚她:“医生说陈教授没有大碍,输点补液就好了,他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你过去看看他吧,他肯定也想见你。”
这话如同定心丸,祁莉松了一口气,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她跑到陈教授床头,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嘴上喃喃自语:“太好了老陈,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还好你没事,你要好好的,我和孩子在家里等着你。”
喜悦占据了祁莉的感官和情绪,她一会哭一会笑,尝尽了失而复得的甜头,她牢牢握着陈教授的手掌,惹得床上的人虚弱地回应:“老婆,你握太紧了,我手心都出汗了。”
祁莉嗔怪道:“手心出点汗怎么了,你再不回家,我眼睛都要哭瞎了。”
陈教授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好啦好啦,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
向崎正在跟接送陈教授的救护车司机以及医护人员做简单的笔录,她问是谁将陈教授送过来的,司机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人,摇了摇头,说:“不在这里,可能已经回去了。”
向崎想起那个电话,对方送他到医院后,便主动联系警方以保证陈教授的安全,说明他肯定知道陈教授警察的身份,甚至知道陈教授的家庭关系,她心里有了猜想,问:“送他过来的那个人,这里是不是有条疤?”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在脸上描出一条线。
“对,一个男人,个子挺高的。”
向崎的揣测得到印证,她的心里浮现出微妙的感受,她意识到也许自己此刻与祁莉感同身受着同一份失而复得的快乐,她心绪飘然,期待着自己想象已久的久别重逢。
高川从医院离开后,回到那栋低矮的楼房里,他转弯上了楼梯,远远看见自己家门敞开,他站在门口,屋里的人早已不见踪影,被割断的细绳被丢在原处,一块小巧玲珑的美工刀刀片搁置在一旁,他叹了口气,关上门,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