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喉结滚动了一下,“跑完了请我喝可乐。”
“对呀,我不是拿来了嘛——”阮芷把可乐又往前递了递。
沈砚伸手,接过了可乐。
但他没喝。
他把冰可乐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下眼。铝罐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念的稿子,”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很丢人。”
阮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听到了?我还以为你跑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呢。”
“……全听到了。”
他把可乐从额头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罐子上凝着一层水珠,和他的手一样白。
“啊。”
她的“啊”是因为沈砚忽然抬起手,用手指弹了一下可乐罐的侧面。弹得不重,但罐子发出一声闷响,几滴可乐从拉环口溅出来,落在阮芷的袖子上。
“沈砚!!”阮芷低头看袖子上的褐色水渍,又抬头瞪他。
沈砚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不是笑。是一个很轻的、一闪而过的、嘴角单边翘起来的弧度。带着点恶劣的、阴湿的、小孩一样的得意。
“活该。”他说。
然后他拧开可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汗从脖子侧面淌下来,经过锁骨,没入黑色背心的领口。
阮芷瞪着他,但嘴角压不下去:“你这个人真的好讨厌。”
沈砚放下可乐罐,垂眼看她。
刘海又滑下来了,重新遮住半边眉眼。但透过那些湿漉漉的碎发,他的目光笔直地、毫不躲闪地落在阮芷脸上。
“那你为什么还来。”
这句话的语气很淡,淡到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那双眼睛在问一个他不敢听答案的问题——或者说,他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要亲耳听到那个答案把他推回原位。
阮芷没有察觉。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沈砚又喝了一口可乐。
冰的。甜的。带着碳酸刺痛的。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血腥味终于被冲散了。
“……嗯。”他说。
他把“朋友”两个字接住了,放进胸腔里,和那颗刚跑完三千公尺、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放在一起。
朋友。
好。
他又看了阮芷一眼。她正在低头擦袖子上的可乐渍,嘴里嘟囔着“回去得用衣领净搓”,完全没有注意到沈砚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如果被旁人看见,大概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太深了。太重了。太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着,明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还是把整个身体都探了出去。
阴湿的。黏稠的。见不得光的。
但他把它压下去了。
压得很快,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
沈砚刚从草坪上站起来,可乐罐还握在手里,阮芷正站在旁边用纸巾擦自己袖子上的可乐渍——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喊声。
“来晚了来晚了来晚了!”
姜汀弯着腰跑进操场内场,手里举着两瓶水,马尾辫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她身后跟着陆逸燃,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不知道从哪儿买的章鱼小丸子。
“你们俩跑哪去了?”阮芷转过头,一脸嫌弃,“沈砚都跑完半天了。”
“别提了,”姜汀直起腰,大口喘气,“我们在校门口等滴滴,等了八分钟没人接单,最后跑回来的——跑回来的!我八百米都没这么拼过!”
陆逸燃把塑料袋递到阮芷面前晃了晃:“补偿。刚出锅的,还热着。”
阮芷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还是不饶人:“就这点东西就想收买我?”
“还有一顿饭。”陆逸燃说。
“什么饭?”
“庆祝沈砚跑第一的饭。”陆逸燃看向沈砚,嘴角带笑,语气平淡但真诚,“3000米第一名,怎么说也得搓一顿。我请客。”
姜汀终于喘匀了气,一把拍上他的肩膀——陆逸燃被她拍得微微往前踉跄了半步,面无表情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姜汀完全不在意他的眼神,大嗓门嚷嚷着:
“就是就是!沈砚你可是我们班的功臣!你不知道你冲线的时候看台上多炸——我虽然没看见,但我在校门口都听见了!那欢呼声,震耳欲聋!”
“……你刚才不是在校门口等滴滴吗。”沈砚的声音很淡。
“对啊!所以我听见了啊!隔着围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阮芷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是来庆祝的还是来蹭饭的?”
“都是都是。”姜汀理直气壮。
陆逸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四点五十,学校五点十分放人。我们先回教室收拾东西,校门口集合。吃火锅行不行?我知道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报我名字打八八折。”
“你名字那么好使?”姜汀怀疑。
“不好使,”陆逸燃笑了一下,“但老板是我舅。”
“那还等什么!”姜汀一把拉住阮芷的胳膊就往外拖,“走走走,收拾书包去。沈砚你也快点,别磨蹭,你跑三千都没这么慢。”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们俩先跑了出去。阮芷被姜汀拽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比了个“快来”的手势,然后又转回去跟着跑了。
陆逸燃没走。他站在沈砚旁边,安静了几秒。
“你今天跑得很好。”陆逸燃说,语气很平,不像在夸人,更像在陈述事实。
沈砚没说话。
“阮芷念稿子的时候,”陆逸燃顿了一下,“你好像加速了。”
沈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陆逸燃没躲,就这么跟他平视着。
“……走了。”沈砚收回目光,把手里已经空了的可乐罐捏扁,这次是真的扔进了垃圾桶。
陆逸燃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一起往教学楼走。
---
二十分钟后,校门口。
姜汀和阮芷已经站在路边了。姜汀换了一双拖鞋,理由是“脚跑痛了”,校服拉链拉到最下面,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阮芷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手里还拎着那袋章鱼小丸子,已经吃掉了两颗。
沈砚和陆逸燃从校门里出来的时候,姜汀远远地就喊:“打车还是走路?走路要二十分钟,我走不动了。”
“打车。”陆逸燃说,“我喊一辆。”
“我来喊我来喊,”姜汀抢着掏出手机,“你都请吃饭了,车费我出。”
四个人站在路边等车。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风里有槐花的味道。沈砚站在最边上,离阮芷隔了一个姜汀的距离。
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辆灰色车停在他们面前。陆逸燃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姜汀拉开后门,阮芷跟着钻了进去。沈砚站在车门外,顿了一下——后排坐了三个人会有点挤,阮芷坐在中间,姜汀靠左,右边空着一个位置。
他坐进去,关上门。
车开动的时候,阮芷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她浑然不觉,正低头翻手机找那家火锅店的菜单。沈砚没有往旁边挪,也没有看她。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很淡的橘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车里,姜汀在和司机聊天,陆逸燃在回消息,阮芷在念菜单:“毛肚要不要?鸭肠要不要?酥肉一定要点……”
沈砚闭了一下眼。
三千米的第一名,冰可乐,陆逸燃说“你好像加速了”,阮芷手臂的温度透过校服袖子传过来——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火锅底料,又麻又辣又烫的东西都沉在底下,还没翻上来。
“沈砚,你吃不吃脑花?”阮芷忽然转头问他。
他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
“……吃。”
“好嘞,点一份。”
她又低头去翻手机了。
沈砚重新看向窗外。
车拐进一条窄巷,夕阳忽然被楼房挡住了,车厢里暗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里,他抬起右手,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左边的手臂——阮芷胳膊刚贴过的地方。
动作很小。小到没人看见。
车开出巷子,阳光又涌进来。阮芷还在念菜单,姜汀在和司机争哪条路不堵,陆逸燃安静地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没有人注意到沈砚把手放回了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像握住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又像什么都没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