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接到第十个订单那天,北京下了场罕见的春雪。
订单来自一家外卖平台的区域代理商,订五十辆“青鸟1号”,给优秀骑手当安全示范车。合同金额不大,二十万出头,但意义很重——这是我们第一个企业订单,意味着“青鸟”不再只是学生作品,开始真正驶入商业轨道。
签完合同回来,雪还没停。我站在创意园旧厂房的铁皮屋顶下,看雪花在暮色里斜斜地飘,落在院子里那排刚下线的“青鸟”上。灰白色的车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披了件素净的纱。
“第十单了。”周小雨从屋里出来,递给我杯热茶,自己也捧着一杯,“数据库里,‘已交付’标签下面,终于有两位数了。”
我接过,纸杯烫手:“嗯。”
“沈悠。”她忽然叫我,声音很轻,“你记得高二那次,我说你‘变了’吗?”
“记得。”我喝了口茶,茉莉花香,廉价,但暖,“你说我现在真没劲。”
“对不起。”她低头看茶杯里打旋的茶叶,“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酷就是逃课,就是不在乎,就是活得轰轰烈烈但一塌糊涂。现在我才知道——”
她顿了顿: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酷,是像你这样,把一塌糊涂的人生,亲手组装成能跑的车。”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我,眼睛在雪光里亮晶晶的。
“谢谢。”我说。
“谢什么?”
“谢你……一直信我。”我笑了笑,“哪怕我告诉你那个噩梦般的‘未来’。”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
“那我也谢谢你。”她说,“把我从那个‘未来’里拽出来。”
雪下大了。
我们并肩站着,看雪,看院子里静默的车,看远处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像两个终于把车修好了的、疲惫但满足的修理工。
工作室走上正轨后,我给父母换了房。
没买大的,就在老城区挑了套九十平的两居,电梯,朝阳,楼下有菜市场。装修是我妈盯着弄的,米色墙纸,实木地板,厨房装了她念叨半辈子的洗碗机。
搬家那天,我爸摸着崭新的橱柜门,手在上面停了很久,说:“挺好。”
我妈在客厅转圈,一遍遍说“太大了,收拾不过来”,但眼角笑出深深的纹。
我自己的那间小卧室,保留了。
墙没重刷,还留着那些痕迹:用铅笔画的机车简笔画,三角函数公式的涂鸦,高考倒计时的划痕,还有——那张已经泛黄的高二计划表,和T大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并排贴在书桌正上方的墙上。
计划表上,字迹稚嫩但用力:
“2018.9.3-2019.6.7”
“目标:满分”
“代价:一切”
下面用红笔打了个勾,旁边写:“已支付,已达成。”
录取通知书旁边,贴了张便签纸,是我搬进来那天写的:
“这是起点,不是终点。”
“引擎已热,赛道很长。”
“这次,慢慢开,好好看风景。”
我妈进来送水果,看见墙上的东西,愣了愣,然后笑了。
“留着好。”她说,“留着,就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要往哪儿去。”
“嗯。”我点头。
林薇从意大利寄来的明信片,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收到的。
佛罗伦萨的街景,石板路,老建筑,天空蓝得不像话。背面是她用钢笔画的工作室卡通logo——四个小人并肩站着,脚下是辆线条圆润的小车。旁边是她张扬的字:
“这边的人说‘La vita è bella’(生活是美好的)。”
“我说:‘Sì, ma deve essere costruita da te.’(是的,但必须由你亲手建造。)”
“——想你们。夏天回。”
明信片被我贴在工作室的白板上,和周景明的算法流程图、周小雨的数据看板、我的设计草图挤在一起。
像某种遥远的、但坚定的呼应。
周景明的直博通过了。
张院士亲自打的电话,说“材料已批,九月入学”。方向是“新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应用”——和国防相关,具体内容保密,但他告诉我,其中一个子课题,是“高寒地区军用车辆的轻量化与抗冲击结构”。
“和‘青鸟’有关?”我问。
“有关。”他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带着笑意,“你们做的防侧翻结构,给了我一些启发。极端环境下,车辆稳定性比速度更重要。”
“恭喜。”我说。
“同喜。”他说,“你的工作室,现在是我的‘产学研合作基地’了。张院士说的。”
我们都笑了。
周小雨留校成功了。
在导师和政府合作的城市数据治理研究中心,做研究员。工作内容是分析城市交通数据,为政策制定提供依据。她说“无聊但有用”,每天跟海量数据打交道,但能看见自己的分析变成现实里的红绿灯时长调整、公交线路优化、非机动车道规划。
“我现在用数据修路。”她在群里发消息,配了个得意的表情,“物理意义上的路。等我把北京的路修好了,你们的‘青鸟’就能跑得更稳。”
林薇回:“等你把意大利的路也修修,我这儿石板路硌得屁股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