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静,沈悠的初中同桌。
现在在清华读大三,专业是生物医学工程。每天泡实验室,养细胞,跑电泳,写代码分析数据。生活规律得像离心机的转速——稳定,精确,不容差错。
初中时,我和沈悠同桌两年。
她坐我左边,靠窗。上课时,她要么睡觉,要么在课本空白处画各种机车零件:活塞、曲轴、链条、刹车盘。画得很细,连螺栓的螺纹都一笔笔画出来。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永远一脸茫然,然后被我偷偷在桌下踢一脚,小声提示答案。
放学后,她从来不做作业。书包一甩,跨上那辆吵死人的踏板车,后座载着林薇,两人像一阵黑烟冲出校门。她们的校服永远沾着机油,手上总有洗不净的黑印。班主任找过家长,没用。她爸来学校,站在办公室搓着手,只会说“孩子贪玩,老师多费心”。
我曾试着劝她。
“沈悠,期中考试数学你才考了37分。”
“知道。”她头也不抬,用圆规在课桌上刻一个齿轮图案。
“你这样下去,高中都考不上。”
“考不上就修车。”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很亮,但那种亮让我不安——像夜里的车灯,亮,但照的不是正道,“我爸就是修车的,我能接他班。”
“可你明明很聪明!”我有点急,“上次物理课老师讲杠杆原理,你脱口而出‘这跟摩托车换挡一个道理’,老师说你说得对!”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满不在乎的野:“那又怎样?考试又不考怎么修车。”
我无话可说。
中考,我考上了市一中,重点里的重点。
沈悠和林薇都没上线,但家里交了赞助费,去了另一所重点高中——以“素质教育”闻名,但升学率一般。我知道,她们去那里,只是因为那所学校管得松,能让她们继续玩车。
暑假,我们在QQ上聊过几次。她说她在学改装,给车加涡轮,“虽然老师讲的函数我听不懂,但增压值每升高0.1巴,扭矩曲线怎么变,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我回:“那你很厉害。”
但心里想的是:厉害有什么用?高考又不考这个。
高中三年,我们在两个世界。
我的世界里是月考排名、竞赛加分、自主招生。她的朋友圈里是机车聚会、山路压弯、改装零件特写。偶尔,她会发一张摊开的作业本照片,配文“补作业补到裂开”,下面林薇评论“抄我的,快”。
我点过赞,没评论。
不知道说什么。说“加油”?太虚伪。说“别玩了”?太刻薄。
高三一模后,我听初中同学说,沈悠考了年级倒数。那个同学用一种混合了同情和优越感的语气说:“她爸妈白交那么多赞助费了。听说她现在上课睡觉,放学就去修车铺打工,彻底没救了。”
我看着手机里沈悠昨天发的朋友圈——她蹲在一辆拆开的发动机前,满脸油污,但笑得龇牙咧嘴。配文:“搞定!这老伙计又能跑了!”
我点了赞,然后熄灭屏幕,继续刷理综卷。
高考,我考上清华。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初中班级群炸了。所有人都在恭喜我,@我,问经验。我礼貌地回“谢谢”,然后点开沈悠的头像——她没在群里说话。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她和林薇在江边看日落的背影。两人靠在一起,手里拿着啤酒罐。
我犹豫了很久,发消息:“沈悠,我考上清华了。”
半小时后,她回:“牛逼!恭喜!”
就这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点难过。不是为我,是为她。为我们曾经并排坐在教室里,分享同一包辣条,而现在,我在清华,她在……某个修车铺?某个机车店?某个我看不见的、但注定不会太光亮的未来。
大学第一年,我忙得晕头转向。
微积分、大学物理、C语言、实验报告……每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看着清华园的路灯,我会偶尔想起沈悠。她现在在干嘛?还在修车吗?高中毕业了,她去哪儿了?
但我没问。我们早已没有共同话题。我的世界是GPA、保研、科研项目。她的世界……我不了解,也不确定自己想了解。
直到大二那年寒假,初中同学聚会。
饭桌上,有人提起沈悠。
“你们知道吗?沈悠考上T大了!”
“什么?T大?哪个T大?”
“就北京那个啊!清华大学隔壁!”
“不可能吧?她高中不是倒数吗?”
“千真万确!我妈跟她妈一个单位,说她高三突然开窍,从倒数冲到年级前三,高考还是全省状元!满分750!”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满分?”我声音发干,“你确定?”
“确定啊!她妈把录取通知书拍照发朋友圈了,T大机械工程!还有奖金,好多万!”
饭桌炸了。所有人都在惊叹,在回忆“沈悠初中什么样”,在感慨“真是奇迹”。
我坐在嘈杂中,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点开沈悠的朋友圈。
设置是“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张照片:她穿着T大的蓝色卫衣,站在机械楼前,手里拿着本书。笑容干净,眼神明亮,没有机油,没有野性,只有一种沉静的、扎实的自信。
配文:“新地图,加载完毕。”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