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凤回到栖凤宫。走廊上灯火通明，医士们乌泱泱立着，见她纷纷行礼，低头既为恭敬，更因心虚。

花婆婆急切道：“药也灌进去了。洛公子刚还说话了！”她似是想证明什么，但到底不确定。

那个俊俏少年林秀贤站在一旁，两眼通红。自从洛清舟回来起，林秀贤就站在走廊上，焦急关切等候着，应该也已经几个时辰了。

聂小凤来来回回看到他。他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挤上前，开口祈求道：“教主，求您让我见见洛大哥！”声音仍怯生生的。

聂小凤习惯性地忽略他。等聂小凤意识到他在开口说话，聂小凤已经入内了。

聂小凤入内，一看向沈德仁，沈德仁就沉痛地摇了摇头。

洛轻舟发着烧，嘴里咕哝着，说的是笮人语言。

聂小凤只听懂了，洛清舟在喊“阿妈”。采尔说，另一个他不停说的词是说“疼”。

洛清舟睁眼好一会儿，却似仍在梦境中。他总望着房梁的一处。仿佛那里蹲着什么鬼神精怪。

“清舟，清舟！”

洛清舟呆滞浮肿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笑，他的眼眸慢慢聚焦，认出了聂小凤：“太好了，小凤，你没有事……看到你没事，我好欢喜！”

洛清舟挣扎着坐起，猛一伸手握住聂小凤的手，看得所有人一瞬惊骇。聂小凤知道，洛清舟浑身都是毒。但聂小凤没有躲避，仍由洛清舟抓住她的手。洛清舟看到周围人的反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紫而肿胀的手，连忙缩回了手。

“小凤，你离我远些。不要沾上了这剧毒！”他侧过身子道。似乎害怕自己讲话的气息，也会传染人一般。

聂小凤坐在床榻前的木椅上，一动也没有动。

洛清舟镇定下来，又摸了摸自己浮肿的脸：“小凤，我快要死了！”

聂小凤强抑悲伤，柔声道：“你刚刚喝了药。挺过去！你会好的。”

洛清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缓缓仰起了头，神情前所未有地凄苦：“小凤，送我回家好吗？如果不死在家里，我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飘零在外。上不能跟阿婆阿爷团聚，下不能收到孩儿们的供饭。我会饥饿、寒冷，永远飘零在外，没法投胎转世。”洛清舟露出极惊恐的眼神。

“我不能死在家屋外！”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心底的呐喊。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自言自语：“原来，我真的只是个娇气的公子哥，也不适合仗剑走天涯！我……我是个懦夫吗？”他喃喃，极难接受这个事实。

“不是。你是真正的剑客。”聂小凤认真地说，“四海为家的人，也会想家。这很正常。”

洛清舟笑了。原本该是极好看的笑容，因着发胀的脸庞，有些滑稽，却看得人一阵辛酸。

洛清舟又道：“你送我回家吧！我想家了！”他的眼睛通红，落下泪来。

冥域到黑水城，哪怕是日夜兼程，也须十天以上。就算现在立时出发，洛清舟也绝挨不到回家。

花婆婆忍不住哽咽着，在旁插嘴道：“洛公子你先好好养伤！”

洛清舟似是也意识到了，神情停滞了一瞬，旋即又坚决道：“就算死在路上，我也想回家！”

众人都皆无言，房中内霎时安静至极！

聂小凤终于道：“好，桑桐，现在备马车。”又温柔对洛清舟道：“咱们到渡口就乘小船，水流急，顺流而下，更快！”

桑桐领命而出，推开门。门外，林秀贤哭得撕心裂肺。

洛清舟听到林秀贤的哭声，问道：“是秀贤吗？”

林秀贤抽抽噎噎进来了。

洛清舟虚弱道：“教主，秀贤是个好孩子。你能不能答应我？我走了，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聂小凤点了点头：“好。”

林秀贤泣不成声。

聂小凤看着洛清舟奄奄一息的脸庞，脑中忽然闪现当日努长老临死前的音容笑貌。

从来，聂小凤都努力不去想努长老。一个死人而已，总在乱她心神。她才不要去想！

可今晚的此情此景，相似的悲伤氛围，就令聂小凤禁不住地想起那晚。看到洛清舟执着地要回家，不知怎地，她的思绪就飘到了努长老身上。

努长老和洛清舟，都是受伤中毒！洛清舟毒伤的面容，渐渐与努长老重合。

努长老临终那晚，她沉黯濒死的脸上一派恬淡：“没关系的，人都是要死的。我死在家里，闭上眼能与祖先团聚，死后有孩子们供饭。我今年五十三，活到这个年纪，也不算福薄。我还看到了齐琅死，教主您取而代之，一切都在变好。我能做的，都做了。做不了的，自有后人。只要您可以继承我未尽的遗志，那我不算真的死了。”

聂小凤当时心虚极了，只是勉强挂着悲伤的表情，极力用场面话应承着。可努长老却滔滔不绝。她明明都快死了，但她的生命力却如此顽强，不但强撑着坐起，还能不喘气地絮叨个不休！

那没完没了的交代，让聂小凤如芒在背，只想掉头就逃，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下去。因为这是一个长者的临终之语。

“教主，请您把新规则延续下去！如果您只是把冥域治理得跟其他地方一样，那做这个教主有什么意思呢？人生在世，浮游短暂。就算是统摄一方，您也不应该做千篇一律的霸主。”

“千篇一律的霸主，死了，霸业随风散。但开创真正不一样制度的领袖，即便死了，有制度沿袭下去。即便制度也死了，还有制度存在过的痕迹——也就是，思想的流传。不是把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延续给子孙，就是繁衍传承。真正的繁衍传承是，把自己的生命气息、人格思想、独特的烙印印在这天地之间！”

努长老努力握着她的手，情深意切得让聂小凤心里打颤：“教主，您的名字叫凤凰，那您就不要做一个四平八稳的霸主，你应该做一个真正翱翔于九天的耀眼凤凰。”

努长老死的那一晚，更多细节浮现在眼前，聂小凤忽地心神一震。

聂小凤屏退所有人，轻声对洛清舟道：“清舟，你听我说，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