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凤在做洗衣做饭等琐事时，总是如风卷残云，极快完成任务。她完成与天向同等量的任务，只需天向几分之一的时间。质量虽只马马虎虎，却也过得去。

少年时期的罗玄，也曾是这样极能干地侍奉着恩师古清风。古清风对他赞不绝口，“玄儿做事真是又快又好，一个顶十个”。这样的能干，是因一切都胸有成竹，把动作固定成步骤，形成固定的节奏。

少年的聂小凤做事，比少年的罗玄还要快。聂小凤第一次做饭时，一炷香功夫，就做出了色香味俱全的数道菜肴。厨房看似一片凌乱，但他能看出，聂小凤做事极有章法，胸有成竹，凌乱中隐藏着极快恢复秩序的潜在布置。

但罗玄随后发现，聂小凤的更快，也不是她比少年的自己还勤勉或高明。而是，聂小凤更加投机取巧。她会把无形中的琐碎任务，神不知鬼不觉地丢给随后接手的天向。

罗玄也曾让聂小凤辅助他炼丹。几乎任何事，他交代一遍，聂小凤就能做好，很少出错。即便出错，同一个错误，绝不会犯第二次。那些他对着天向需要掰碎了讲，反复讲的注意事项，在聂小凤那里，他还没说，聂小凤已经提前想到，并询问他，下一步“是否该如此”。

一些隐藏规则，解释起来太复杂，他只简单吩咐他们要记住。不久他就听到，小凤在向天向解释，规则中的诀窍，规则背后的所以然。小凤小小年纪，毫无经验，便能根据观察推理，形成自己的独到见解，对其中奥妙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若非对炼丹制药一道，她志不在此，她也能很快成为一名出色丹士的。

曾经，罗玄对聂小凤，只是单纯对晚辈的欣赏。是什么时候衍变成后来这样畸形变态的情感呢？

他能回忆起的是，小凤与天向双双达到成人身量后的一个春日的午后。庭前柚子树上，一簇簇洁白小花拥满枝桠，清新馥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庭院。小凤与天向在树下嬉戏打闹。他在旁暗暗感叹，两人都长大了。他正想自己是否该提醒他们，不可再这般毫无避忌地打闹。

不知怎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天向是配不上这样精灵聪慧的小凤啊。他进而想，世上没有谁配得上小凤。除了年轻时的自己，再没有谁能在差不多年纪有与之匹敌的颖悟成绩。除了他自己，没有谁能与小凤一较高低。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立马沉下脸。他沉下脸的一瞬，小凤的视线正好投射过来。他们四目相对。他转身离去。

那天，小凤以为，罗玄对她不满。其实，罗玄只是对自己不满。

他之于聂小凤，正如古清风之于他。明明是该只有师徒慈孝、栽培继承的关系。每每念及师父古清风，罗玄心中是一片温暖孺慕。他将心比心。一想到，小凤念及他，本该也是同样的晚辈对长辈的温暖孺慕，却竟变成了女子对男子的含情娇羞，他就恨不得一刀劈了自己。

小凤是一个从小生活在山上，成长时鲜少接触外人的女子。她少不更事，若非自己行为中无意透露的错误引导，小凤怎么可能“爱上”自己的师父？

他曾经一度撇清责任地想，他们的不伦，是聂小凤主动的。他只是没有抵抗住诱惑而已。后来，他细细思量，方知，例如在那个春日午后，他的陡然变色，无形中就是对小凤的陷阱引诱。

他自诩正直修身，实则破绽百出。在这样类似的桩桩事件中，他隐晦地做出抵抗诱惑的姿态。但是抵抗本身，即是在打破禁忌。他疾言厉色告诫对方，此路不通，其实，便是无形中在说，这里有路。

原本，小凤压根儿意识不到这里有路啊。

罗玄很知道自己错了，沉沦即是罪孽。可他又不愿回头，不愿悬崖勒马。

身处漩涡，不抽身便堕落。他不动，便被推着动。他就这样答应了做男侍。此刻，也真的在“伺候”小凤了。望着小凤熟睡中的绝世容颜，罗玄觉得一切恍若梦中。

可人之将死，何妨堕落到底！

罗玄目光放肆，一遍遍描摹着聂小凤的面容。他什么都做了，难道还假惺惺地克制自己的目光吗？

就在方才，他还舍不得抽身，情不自禁便顺从，又是在渴望什么？

罗玄心底浮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想俯下身，亲一亲小凤柔润的唇畔。

只是，这样算轻薄吧？

或者，就只碰触一下她的脸庞？

罗玄伸出的手，终于还是收回了。

又过了片刻，聂小凤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从睡梦中醒来。

聂小凤望着他，目光一点点变得凌厉：“你没叫你停，你便不能停。”

好一会儿，罗玄才反应过来，聂小凤指的是，打扇不能停。

聂小凤真的要把他当仆役！

仿佛当面受一拳，罗玄只觉得无地自容。

“我们明日再见。”他憋出这句，便要脱身。

聂小凤猝不及防地出手了。一道内力汇成的气剑，“跐溜”便滑入罗玄体内。聂小凤要把自己的这股力道，安插在罗玄心脉附近。这股力道只有她聂小凤能化解。一旦罗玄逃走，或者对自己不忠，气剑虽不至于立即取了罗玄性命，至少能震慑一二。

聂小凤的企图却遇到了阻碍。她已把自己的内力打入罗玄体内。再要定位一个准确的位置，本不是件难事。但聂小凤此刻却感到，气剑一到罗玄身上，便似泥牛入海，瞬间没了踪影。

不对，这太奇怪了。

聂小凤再出手查探。她陡然发觉，罗玄体内竟似有一股极难撼动的气墙，或者是内力的山峦？聂小凤发出力道去试探。那气墙浑厚霸道无匹。聂小凤刚想与它一争高低。那力道强韧，竟瞬息将聂小凤弹开了！

弹开了！

聂小凤觉得不可思议。

“你故意的？”聂小凤脸一沉，说道。聂小凤瞬息觉得，罗玄是在假装失去了武功。他体内明明有如此强大如山岳般的气浪，几乎凝如实质的气墙。

罗玄扶助她的手却脱了力。

“不要再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了。我不会再信……”“你”字还未出口，罗玄却已经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