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夏天来得轰轰烈烈。
林晚和苏晚宁在一起的消息,最初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这不是什么刻意的隐瞒,而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就像森林里的动物在危险来临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她们也需要在确认周围环境足够安全之前,小心翼翼地藏好这份过于珍贵的感情。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苏晚宁说想去看海。
“上海哪有海?”林晚在电话里问。
“有的,临港那边,虽然不太好看,但至少是海。”苏晚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去看,你陪我去。”
林晚看了一眼日程表,周六上午有一个电话会议,但对方是美国那边的时间,可以调到晚上。她说好,然后取消了周六下午原定的加班计划,这是她工作两年来第一次主动取消加班。
周六早上七点,林晚从浦东出发,坐地铁二号线到龙阳路,换乘十六号线。十六号线是地面线,过了罗山路之后,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高楼变成了大片的田野和农田,天空变得开阔起来,云朵低低地挂在远处,像随手涂抹的白色颜料。
苏晚宁在终点站滴水湖等林晚。她穿了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脚上是人字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部日本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林晚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苏晚宁正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六月的阳光还要明亮。
“你来啦!”苏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晚面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林晚的手僵了一瞬。她们现在不是在私密的房间里,而是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出口,周围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牵着小孩的家长,有骑着电瓶车经过的外卖员。任何人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会看到两个年轻女孩牵着手站在路边。
“怎么了?”苏晚宁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侧过头来看她。
“没什么。”林晚说,她没有松开手。
苏晚宁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牵着她的手往滴水湖的方向走。她们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一片长满芦苇的湿地,穿过一座白色的小桥,最后来到了一个人工沙滩。
说是沙滩,其实只是一片铺了沙子的湖岸,沙子不够细,掺着很多小石子,踩上去硌脚。水也不是真正的海水,而是湖水,但因为水域足够开阔,远远望去确实有一种海的感觉。风很大,吹得苏晚宁的裙摆和头发都飞了起来,她松开林晚的手,脱了人字拖,赤着脚踩在沙子上,像一只终于回到水里的鱼。
“林晚,你看——”苏晚宁张开双臂,面朝宽阔的湖面,大声说,“像不像海?”
林晚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看着她白色裙摆在风中翻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确实像海。不是因为水的颜色或者天空的广阔,而是因为苏晚宁站在那里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所有关于海的比喻——自由、辽阔、无尽的可能。
苏晚宁转过身来,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上和嘴唇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林晚,笑着说:“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在湖边发呆,看着水发呆,发着发着就好了。”
“你最近心情不好吗?”林晚问。
苏晚宁摇了摇头,走到林晚面前,仰起头看着她,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没有,我最近心情特别好。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想来这里看一看,想告诉这片湖,我遇到一个人,她让我很开心。”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说点什么漂亮的话来回应,但她的词汇库在这一刻好像被人清空了,所有在职场上练就的表达能力和沟通技巧都失去了作用,她只能看着苏晚宁,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嘴唇,看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苏晚宁。”林晚叫她。
“嗯?”
“我可以亲你吗?”
苏晚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林晚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苏晚宁的额头。只有一秒钟,短得像蜻蜓点水,然后她就退开了。
苏晚宁睁开眼睛,表情有点错愕,然后是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你亲额头?”
“那不然呢?”林晚一本正经地说。
苏晚宁被她这副样子气笑了,伸手在她肩膀上锤了一下:“你是不是傻?哪有在这种时候亲额头的?”
“那应该亲哪里?”
苏晚宁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不懂”的无奈。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林晚的脖子,把嘴唇贴上了林晚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却激起了一圈一圈不断扩大的涟漪。苏晚宁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防晒霜的味道,林晚闭上眼睛,感觉到苏晚宁的睫毛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是某种温柔的暗号。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飘得很高,几乎要碰到云朵。林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她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
苏晚宁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很红,谁都不敢看谁的眼睛。
“你脸好红。”林晚说。
“你也是。”苏晚宁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们在沙滩上坐了一个下午,肩并肩,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看着水面发呆。苏晚宁把头靠在林晚的肩膀上,林晚的衬衫被她的头发蹭得有点痒,但她没有动,怕惊扰了这份安静的美好。
太阳慢慢偏西,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水面被染成了一片碎金。苏晚宁忽然说:“林晚,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海好不好?”
“好。”
“不管在哪里,都要找一个有海的地方。”
“好。”
苏晚宁直起身子,转过头来看着林晚,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某个重要的学术论证:“你每次都只说‘好’,你不会说别的话吗?”
林晚想了想,说:“好的。”
苏晚宁被她气笑了,拿草帽扇了她一下,然后又靠回她的肩膀上,小声说:“算了,我就喜欢你说‘好’的样子。好像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我。”
林晚没有回答,但她心里知道,苏晚宁说的是对的。不管苏晚宁说什么,她都会答应。不是因为她没有主见,而是因为她发现,苏晚宁想要的一切,恰好也是她想要的。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和自己同频共振的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妥协,只需要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