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的回响在宴会厅里久久不散。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惊愕、恐惧、难以置信的表情中。只有媒体记者在最初的呆滞后,爆发出更疯狂的拍摄热情——镜头对准舞台,对准倒下的李国栋,对准那个握着枪、太阳穴渗血的林晞。
陈铮扑上舞台时,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看见林晞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黑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展开,像一朵凋零的花。他接住她,手掌触到她太阳穴温热的血,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林晞!林晞!”
没有回应。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奇异的微笑。
舞台下,李国栋在地上抽搐,血从胸口汩汩涌出。特警们终于反应过来,一部分人冲向李国栋,一部分人举枪对准陈铮和他怀里的林晞。
“放下她!陈铮,放下她!”
陈铮抬起头,眼睛血红:“叫救护车!快!”
“放下嫌疑犯!这是命令!”
陈铮没有动。他抱着林晞,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光。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绝望:
“开枪啊。把我们都打死。反正真相已经死了,正义已经死了,开枪啊!”
特警们犹豫了。陈铮毕竟是同事,是队长。而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几分钟前还是受人尊敬的专家。
混乱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通过音响响起,平静,清晰,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魔力:
“各位,请保持冷静。”
所有人都看向音响控制台。那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是周维明。他什么时候上去的,没人注意到。
“我是周维明医生,林晞教授的主治心理医生。”他拿起话筒,声音传遍全场,“林教授患有严重的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刚才开枪的,是她的副人格‘晞夜’。林教授本人无法控制这个行为,她在法律上属于无刑事责任能力人。”
台下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特警吼道。
“我有完整的诊疗记录,可以随时提供给警方。”周维明走下控制台,走向舞台,“现在,请让开。我是医生,我要救人。”
特警们看向陈铮。陈铮咬着牙,点了点头。
周维明快步走上舞台,蹲下身检查林晞的伤势。他翻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然后松了口气。
“子弹擦过去了,没有伤到颅骨。但脑震荡是肯定的,而且……”他停顿,看向陈铮,“她的人格状态很不稳定。晞夜可能还在,也可能……林晞回不来了。”
陈铮的心脏被这句话攥紧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主人格可能因为创伤过深,彻底退回了意识深处。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可能是晞夜,也可能是……”周维明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也可能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人格。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来,把林晞和李国栋分别抬上担架。陈铮想跟上去,但被一个穿检察制服的人拦住了。
“陈队长,抱歉。你现在必须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是副检察长赵志刚。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林晞说的那些,关于李国栋的指控……”
“我们会调查。”赵志刚打断他,“但在此之前,你涉嫌包庇、协助犯罪嫌疑人,以及……枪击案发生时,你有机会制止却没有制止。这些都需要说清楚。”
陈铮看着被抬走的林晞,又看看地上那一滩属于李国栋的血,最后看向赵志刚。
“赵检,十五年前,棉纺厂项目,你在哪儿?”
赵志刚的表情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父亲□□,当年举报工程造假。材料交上去三天,他就‘意外’摔下脚手架。负责那个案子的检察官,就是你。”陈铮一步步逼近,“后来案子不了了之,你升了副检察长。李国栋升了副局长。□□当了副市长。所有人都升官发财,只有我父亲瘫痪了,一年后‘自杀’了。”
周围的警察和检察官都安静下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赵志刚的脸色从白到青,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紫红。
“陈铮,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诽谤!”
“是不是诽谤,查查就知道了。”陈铮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李国栋的声音,带着醉意:
“老赵,棉纺厂那事……谢了。要不是你压着,□□那老小子还真能掀起点风浪……放心,周总说了,不会亏待你……”
录音只有十几秒,但足够了。
赵志刚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段录音,是周明远留给我的备份之一。”陈铮关掉手机,冷冷地看着他,“赵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我抓起来,然后等着更多的证据被公开。第二,配合调查,把十五年前的所有真相都说出来。也许,还能争取个从宽处理。”
长久的沉默。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志刚身上。媒体镜头在狂拍,直播画面正传向全城、全省、甚至全国。
赵志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和认命。
“我配合调查。”他低声说,然后转向身边的检察官,“把我带回院里。通知纪委。”
两个检察官上前,给他戴上手铐。赵志刚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走。经过陈铮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父亲……是个好人。对不起。”
陈铮没有回答。他看着赵志刚被带走,然后转向剩下的刘国伟和王明远。
那两个人早已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你们呢?”陈铮问。
刘国伟突然站起来,嘶声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李国栋和□□逼我的!他们威胁我,如果我不批条子,就让我身败名裂!”
“哦?那棉纺厂那十七户失踪居民的补偿款,也是他们逼你吞的?”陈铮冷笑,“刘局长,证据都在这里。你是现在说,还是等到了审讯室再说?”
刘国伟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王明远更干脆。他直接站起来,对身边的警察说:“我自首。我承认在审计棉纺厂项目时受贿、伪造报告。我还知道……□□和李国栋的其他事。很多事。”
一场崩塌,始于最脆弱的环节。而当环节开始断裂,整座大厦就会在瞬间倾覆。
陈铮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闪烁的救护车灯。林晞就在那辆车里,生死未卜,灵魂不知飘向何方。
手机震动。是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