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关掉了所有文件,拔出U盘,清除了浏览记录。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熄灯的铃声。远处监室的灯光次第熄灭,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
而她坐在图书室的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
脑海里,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现在你知道了,林晞。真正的仇人是谁。”
是晞夜。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自从入狱后,她就像沉睡了一样,只在林晞最痛苦的夜晚,偶尔在梦里闪现一下冰冷的眼神。
但此刻,她的声音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你想报仇吗?”晞夜问,声音里有一种诱人的蛊惑,“张明远还活着,活得很好。退休了,住在省城的干部疗养院,每天喝茶看报,颐养天年。而你妈妈死了,你在这里坐牢,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尸骨都寒了。”
“我不会杀人。”林晞在心底说。
“但你可以让他生不如死。”晝夜轻笑,“把证据公开,让全世界看到他的真面目。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众叛亲离,让他在耻辱中度过余生。这比杀了他,更解恨。”
林晞沉默了。她知道晝夜说得对。对于张明远那种人来说,死亡太便宜了。失去权力,失去名誉,失去一切,才是最大的惩罚。
“但我答应过陈铮,不再用私刑。”她说。
“这不是私刑,是公开。”晝夜的声音越来越近,像在慢慢苏醒,“用合法的渠道,把证据交给□□,交给最高检。让法律审判他。这才是你妈妈想看到的——正义,不是复仇。”
林晞的心动了。是的,妈妈留下这些证据,不是为了让她去杀人,是为了让真相大白,让正义实现。
“但我现在在监狱里,怎么提交证据?”
“陈铮可以。”晝夜说,“但你要想清楚,林晞。如果陈铮拿着这些证据去举报张明远,他会很危险。张明远的势力,比赵厅长大得多。他可能……会死。”
陈铮会死。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林晞的心脏。
她想起西南边境那两枪,想起陈铮躺在ICU里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我答应要等你”时眼里的光。
不。她不能让他冒险。
“那怎么办?”她问晝夜,也问自己。
“我们可以自己来。”晝夜的声音变得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把身体给我,我去做。我去找张明远,用我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你不必知道过程,不必承担罪责。等一切结束,你把身体拿回去,继续服你的刑。十五年后,出狱,和陈铮在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
“不行。”林晞摇头,“我不能让你再杀人。”
“不一定非要杀人。”晝夜笑了,“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人生不如死。比如,把他最珍视的东西,一样一样毁掉。他最珍视什么?权力?名誉?还是……家人?”
林晞感到一阵寒意。晝夜变了。从前的她只会杀人,简单直接。但现在,她学会了更残忍的方式——诛心。
“我不能。”林晞坚持,“晝夜,妈妈说过,恨会让人变成怪物。我已经是怪物了,不能再让你也变成怪物。”
“我早就是怪物了。”晝夜的声音冷下来,“从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怪物。但林晞,怪物也有怪物的用处。至少,怪物不怕脏了手,不怕下地狱。”
“我害怕。”林晞的眼泪掉下来,“我怕你一旦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我怕我会失去你,也失去自己。”
长久的沉默。图书室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然后,晝夜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听你的。但林晞,这些证据不能永远藏着。总有一天,它们要见光。否则,你妈妈就白死了,那些人也白死了。”
“我知道。”林晞擦掉眼泪,“我会想办法。用合法的方式,用安全的方式。”
“时间不多了。”晝夜的声音越来越远,像在慢慢退去,“张明远已经七十五岁了,身体不好。如果他自然死亡,这些证据就失去了意义。你必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出选择。”
“我会的。”
“好。那……我继续睡了。林晞,保重。”
意识深处的喧嚣渐渐平息。晝夜沉睡了,像从未醒来过。
但林晞知道,她一直在。在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静静等待,等待一个被需要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可能永远不会来。
也可能,就在明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天空一片漆黑。
远处,监狱瞭望塔的探照灯扫过操场,白光在黑暗中划出冰冷的轨迹。
高墙之内,日夜轮回。
而高墙之外,罪恶依然逍遥。
她握紧手里的U盘,像握着一把淬火的刀。
冰冷,锋利,沉重。
但这一次,她不会用它杀人。
她会用它,割开黑暗,让光透进来。
即使用自己的血,做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