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泓站了一会儿,确定人已经走了,把手电关了,黑暗一下子合拢。
“我还是得练,我说啥都没用,你一说话他们就听,都什么事啊。”他又啧了一声。
“我也在好奇,我在你们这儿有那么吓人吗?”
“有口皆碑。”
江岚回身往厂子里走,边走边感叹:“随便吧,我也是吃饱了撑的,管俩大圣人的闲事。”
“唉大家都不容易,把人逼急眼了对自己也不好。我估计他们就是去隔壁天苏市,得走个两三天呢,至少得让他们撑过这几天吧。”赵泓小跑两步跟上来,“你咋在这啊?不是朱姐的班儿吗?你这吃的啥啊?”
“谭鸣凯给我的,说是蔷薇果,可以直接嗦果肉,就是有点酸。”江岚大方地分给赵泓一半,两个人靠墙坐了下来,犹如刚从地里下来的村头大爷。
赵泓很信任食物,毫不犹豫扔进嘴里一个,却高估了自己的接受程度,江岚的有点酸在他这儿是酸到想哭,哕了一嗓子就老实了:“说实话,还是挺感谢你刚才出现的,不然可能真得打一架。其实我这几天一直盯着呢,又期待又不期待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对方就没想和你们好聚好散,你和程望安纯属是热脸贴冷屁股。”江岚半点不留情面地点评道。
“嗐,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相聚也是缘,冤家宜解不宜结。”
“…什么玩意,小词倒是一套一套的,要不说你和程望安能玩到一起呢。”
“本来就是嘛,狗急了还跳墙呢,不能吃这种亏了。”
江岚理解这种谨慎,但多数人怕少数人,似乎有那么点怯懦。
“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虽然社会这个概念已经变了,但如果没有适当的规则限制,人和人的相处就太不可预测了,简单的约定其实是件互惠双方的事。”
赵泓为难地挠了挠头发,表情有点像便秘:“嗯…那要是关系很好的人和你闹掰了呢?”
“从他和你翻脸的那一刻起,就不能算是关系好了。”
赵泓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埋着头,想着江岚的话,结果还是一声叹息:“这个道理挺好懂的,实践起来就…”
他抬头看着江岚:“你有没有遇到过…哦你肯定遇到过。”
“…”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岚白了他一眼,尽管厂里很黑,他未必看得见。不过江岚还是讲了个故事:
“从前还没有投靠崖顶的时候,我和四五个人抱团生活过一阵,一起过了两个冬天。那时候觉得,可能过了今天就没明天了,这几个人就是全部了。”
赵泓抠了抠手掌,又把头埋得更低。
江岚继续道:“后来发现,有个人一直在藏东西,比如多藏个果子、多吃块肉,都是很小的东西。不止我发现,其他人也看到了,但是谁也没挑明,这才多大点事啊。可再后来,他把我们的路线卖给了另一伙人。”
“…然后呢?”
“那伙人是半夜来的。我们里面有两个没跑掉。”江岚抬起头,望着头顶的钢铁天花板,那里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我气不过,自己一个人就找回去了,还真逮着那人了。他当时还跟我讲交情,讲他也是没办法,求我放他一条生路。我确实心软了一下,然后他就趁我不注意给了我一刀。”
赵泓除了叹息也没什么可说的,这种事没什么新奇的,甚至很常见。朝夕相处的人经常因为一些想不通的原因突然背叛,甚至无关生死存亡。
“所以我一直认为,约定这种东西是双方的事。他不守,就别怪我也跟着变。”江岚又绕了回来,虽然尊重他和程望安的做法,但并不赞同,这样无异于变相支持毫无代价的分道扬镳。
赵泓揪着头发,想法随着发根一起脱落:“那要是更亲近的人呢?”
他迎着江岚不解的目光,硬着头皮干脆把话说开:“我说实话,我和老程真不是什么干脆利落的人,遇到麻烦就退缩,实在不行再硬着头皮装个狠。尤其是碰上关系真是不错的人…你懂吧,装都装不出来。”
“比如?发小?恋人?”
“…比如…”赵泓沉默了一拍,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权衡之后呲牙咧嘴吐出个名字,“程望安他同父同母的亲哥?”
江岚微微一顿:“他哥人呢?”
“…死了。”
废厂里的风从什么地方的破洞里钻进来,掠过铁架,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响,然后归于寂静。
赵泓没有立刻往下说,手垂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纹路。
“程哥就比我们大四岁,但人是真不错,以前我和老程一起上学的时候总闯祸,大大小小的事没少给他添麻烦。灰潮爆发之后我和老程决定回家,但是路上太危险了,我俩回来就用了半个月,结果什么也没赶上。但是又过了几个月遇到程哥了,虽然其他亲人…我们当时也算是知足,好歹我们还能团聚。”
他笑了一下,却笑声干涩:“我们那会儿能活下来,说实话,多半是靠他。我当时觉得,我们的关系更好了,以前是一起生活的情分,后来是一起活命的情分,甚至超过了血缘关系,我嘴笨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好。可有一天他突然带着所有的东西自己一个人跑了,我和程望安还去找他,觉得至少得把话说清楚,就算要走也得分点物资,可他就拿着那把程望安捡来的自制破枪对着我俩,还开枪了。但是火药从后面漏了,把他自己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