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晏面前是一桌残茶。
君山银针。
辛玫的心思就是那根银针,大海捞针捞的那根银针。
秦晏叫人把茶撤掉,换了冰水进来。
冰水带吸管,送到辛玫嘴边,她瞅也没瞅就扭头喝了一口,被秦晏捏住了腮帮,大眼睛瞪圆,红唇被他捏的嘟起来,像吐泡泡的鱼。
贪吃鱼撞到边框,Game over当场完败。
秦晏:“完了?”
辛玫:“完了。”
秦晏:“这里完了,那里完了没?”
辛玫:“都完了。”
“——错了。”
秦晏把冰水放回茶几,声音很淡,“没完,你没完。”
辛玫扭开脸,摆脱他捏腮帮子的那只手。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接下来的话题她不喜欢,起身就想离开,不得秦晏允许。
“你不要每次都逃避。”
他提高声音,脸上难得严肃正经。
“五年了,每次我想问你为什么不敢独奏,你就老是要逃跑,你要逃避一辈子吗?”
“——不要你管。”
“我能不管吗?我管你五年了,以后还要管你很多个五年。”
他把她扯过来,裹着小披肩的辛玫卷发散落,像个洋娃娃一样乖巧听话——实际她跟听话沾不上边。
“到底是什么原因?”
秦晏捧起她的脸,英眉下瞳仁漆黑。他不是南方人,长相也不柔和,他的长相英挺如天上鹰隼。
“你连我都不愿意说,以后又能跟谁说?”
辛玫沉默。
秦晏是五年来唯一能走进她心底的人。
靠着不计回报的真心对待和绝对偏爱。
他对她一直百依百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辛玫知道她可以完全信任他,她唯一信任的就是他。
假如某天天真的塌了,她身边有一个人替她顶住,那这个人一定是秦晏。
但她的感情观念总是自我挣扎。
不相信一个人的时候,她不敢告诉他自己的过去,因为害怕受到伤害。
太相信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不敢告诉对方自己的过去,因为害怕对方无法接受。
她的心灵,感情,灵魂,都很虚弱,同时也脆弱。现实给她造成的伤害顽固到可怕,牵连一生成了挥之不去的宿疾。
真的要告诉他吗?
真的要相信他吗?
她在心底问自己,又在心底反驳自己。
为什么要告诉他?
你们只是相处了五年又不是五十年。
五十年也不值得信任。
不告诉他,你们也可以过的很好很愉快。
和从前循环过千万次的自我剖析一样。
心灵里反驳的声音牢牢占据上风。
辛玫还是不愿意做出改变。
她趴在秦晏肩头,声音下意识带上糊弄意味。
“我肚子饿了,我想吃下午茶。”
秦晏没有被她的糊弄到。
她又打算溜过去了,像泥鳅一样溜过去,一股脑钻进他无法涉足的烂泥沼泽潭。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是五年,从对面陌生到绝对亲密,该做的全做了,不该做的也可以天天做。
可每次谈到她禁忌的过去,他总觉得这五年时间根本不存在。
他不是一个非要对过去执着的人,他接受她一辈子都不提过去,可他无法接受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困在过去。
他第一次在琴行见到辛玫的时候,她来面试,穿的又土又朴素。
泛旧的裙子,皱皱的裙摆,他疑心她的衣服从她姥姥家里翻出来。要不是有那张脸撑着,她连琴行的门都进不来,她整个人黯淡地就像落灰的箜篌。可她弹起落灰箜篌的时候,整个人明亮如白昼。
昆仑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秦晏作为一个没有丝毫音乐修养的土包子都听懂了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弦外之意。他觅了,只觅得一半,另一半让她给藏起来了。
他们在白昼里相遇。
白昼里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月亮暗面。